免修证明下来的速度比凯尔预想的快得多。
周三上午,帕克帮他从教务处把那张盖了红章的证明文件带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给瑟薇娅导师下了什么药?”帕克把证明拍在凯尔桌上,一屁股坐到他床上,“星象课免修,我入学三年头一回听说有人能免修主课。”
“我没下药。”凯尔把证明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她为什么单独给你上课?你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特殊天赋?”
“可能她觉得我太笨了,单独补补。”
帕克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得了吧你。不管了,反正你周三下午不用上星象课了,羡慕死我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了,你今天下午第一次去她那儿?你知道她办公室在哪吧?”
“知道。”
“行,那我先走了,下午有魔剑实训,我可不想迟到。”帕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要是打听到什么星象课的考试重点,记得告诉我。”
“你不是要当魔剑斗士吗?关心星象课考试干嘛?”
“挂科了不能升级啊。”帕克苦着脸说完就走了。
凯尔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离约定的下午两点还有半小时。他站起来,整了整校服领口,出了门。
下午的书院比上午安静很多。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走廊里只有偶尔走过的一两个教务人员和迟到的学生。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明亮的矩形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着。
凯尔穿过主教学楼,经过图书馆,经过那片种满了观赏性魔植的小花园,来到教师办公区。走廊尽头,瑟薇娅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凯尔推门进去。瑟薇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铜质的小香炉,里面烧着某种不知名的香,白色的细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慢慢升起来,在空气中盘旋几圈后消散。那种草药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坐。”瑟薇娅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凯尔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办公室不大,除了书桌和椅子之外,三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开本的书和卷轴。很多书的书脊已经开裂了,用不同颜色的布条重新捆扎过,看起来很有年头。
“你上次说你能看到七条线。”瑟薇娅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今天我要确认一下你到底能看到多少。”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白纸和一支炭笔,推到凯尔面前。
“画。把你看到的时计星周围的连接线画出来。不用管课本上的标准画法,就画你眼睛里看到的。”
凯尔拿起炭笔,犹豫了一下。他确实“看到”了七条线,但那不是真正的“看”——不是像看桌子上的书本那样清楚地看到。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我知道那里有东西”的直觉。他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那颗星在他脑海中的样子,然后开始画。
四条粗线,三条细线。粗线分别指向四个方向,细线从时计星出发,交汇到一点,然后继续延伸出去,消失在纸面的边缘。
他把画好的图转过去给瑟薇娅看。
瑟薇娅拿起那张纸,端详了十几秒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凯尔注意到她拿纸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看到了交汇点?”她问。
“什么交汇点?”
瑟薇娅把纸放下,指着那三条细线交汇的位置。“这里。三条线不是分别从时计星出发的,它们先交汇在一起,然后再一起向外延伸。你画出来了。”
凯尔看了看自己画的图。他确实画了一个小圆点在那三条线的交汇处,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画的。炭笔自动就点上去了。
“我没注意到。”他说。
瑟薇娅放下纸,靠回椅背里,盯着凯尔看了好一会儿。炉子里的香烧到了一个新的节点,一缕细烟从炉盖的缝隙中笔直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无声地散去。
“你听说过纬度之墙吗?”瑟薇娅问。
凯尔摇了摇头。
“那是神界和人间的边界。理论上不可逾越。”瑟薇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三条细线,三百年前的那位大占卜师认为它们穿过了纬度之墙,指向神界的方向。他的理论是——时计星的真正作用不是连接命运、终结、新生、混沌这四个主星座,而是通过那三条我们看不见的线,将时间和命运的波动传递到纬度之墙的另一侧。”
她顿了顿。
“换句话说,时计星是神界和人间的桥梁。而我们这些凡人占卜师所观测到的所有星象推演,只是这座桥梁在地面上的影子。真正的东西在墙的另一边。”
办公室里的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缓慢地移动。阳光从窗户的边缘又往里爬了几寸,照在书架上一排银灰色书脊的旧书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凯尔消化了一会儿这段话。信息量很大,有些地方他没有完全理解,但他抓住了最重要的一点。
“你是说我能看到的七条线……是真实存在的?”
“在你的眼睛里,是的。”瑟薇娅说,“大多数占卜师穷尽一生也只能看到四条。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能看到五条,现在还是五条。能直接观测到七条的,据我所知,帝国几百年历史上只有那位大占卜师和你两个人。”
她看着凯尔的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凯尔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担忧。
“这不是一件可以高兴的事,里约。”她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能看见更多,意味着你与纬度之墙另一边的联系比普通人更紧密。那不是祝福,那是风险。你看到的东西越多,另一边的存在也越容易看到你。”
凯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另一边的存在?”
“神。”瑟薇娅只说了这一个字。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香炉里的香烧完了,最后一丝细烟从炉盖上升起来,散开在空气中,留下越来越淡的草药气味。
凯尔没有追问。不是没有问题想问,而是他从瑟薇娅的语气和表情中感觉到了某种明确的信号——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再问下去她也不会再说什么。
果然,瑟薇娅很快换了个话题。她拉过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圆了,看起来被人翻过很多遍。
“这是我年轻时的观测笔记。”她把笔记本推到凯尔面前,“里面记录了一些星象推演的方法,课本上没有。你拿回去看,下周还我。有不理解的地方记下来,下周三来了问我。”
凯尔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的,更像是印刷出来的,每一笔都清晰有力。页面上画着凯尔不太熟悉的星图符号,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解。
“谢谢导师。”
“不用谢。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瑟薇娅的声音变得随意了一些,像是在聊家常,“你之前说你进过学院东边的森林?就是上周那天?”
凯尔点了点头。
“在里面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凯尔想了想。那天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自己进了林子,然后好像什么都没找到就出来了。中间有一段记忆像是被人剪掉了一样,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没有。”他说,“就是普通的林子,采了点月光菇就回来了。”
瑟薇娅看着他,那个眼神让凯尔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但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那可能是我多想了。”瑟薇娅移开了视线,“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下周三点,别忘了带笔记本来。”
凯尔站起来,把瑟薇娅的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里,背上包走到门口。他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瑟薇娅的声音。
“里约。”
他回过头。
瑟薇娅还坐在椅子里,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灰蒙蒙的天空,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绷着。
“你右手手背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凯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说。
瑟薇娅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凯尔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他的虎口处,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不是伤口,不是疤痕,只是颜色稍微深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很小,很淡,如果不是在阳光下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凯尔盯着那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看了几秒钟,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手,下了楼。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下楼梯的时候,右手手背上一道暗金色的光纹闪了一下。
快得像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