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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16 23:15:29

民国十四年,九月十七。

乌程县漪家大院的朱漆大门,被一脚踹成了两半。

“哐当!”

碎木飞溅,赵锡畴提着一把镜面匣子,带着三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兵痞闯了进来。他穿一身团花缎子马褂,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靴底却狠狠碾过地上摔碎的成化青花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漪落雪,给老子滚出来!”

他唾沫横飞地吼着,抬手一枪打在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树上,树皮炸裂,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了满地:“今天再不签字画押交地契,我就把你这破院子烧个精光,把你那抽大烟抽得只剩半口气的爹,拖去城外乱葬岗喂野狗!”

院子里的下人早卷了细软跑光了,只剩下老管家漪忠全。他张开枯瘦的双臂挡在正厅门口,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老泪纵横:“赵老爷!求您高抬贵手!这是漪家传了十七代的祖宅,动不得啊!动了要遭天谴的!”

“天谴?”

赵锡畴嗤笑一声,抬脚就把老人踹出三尺远,匣子炮冰冷的枪口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老东西,在这乌程县,老子就是天!再敢多嘴,我先崩了你,再让你家小姐给我当填房!”

就在这时,正厅的楠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漪落雪走了出来。

她穿一身素白杭绸旗袍,领口绣着一朵淡青色的莲花,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唇色偏淡,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水的杏眼,此刻却冷得像西莽山腊月的冰。

她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吞山食海的饕餮,边缘被历代人的指尖磨得温润发亮,却依旧透着一股慑人的煞气。

“赵锡畴,”她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满院的嘈杂,“你可知,你脚下踩的是什么地方?”

赵锡畴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贪婪和轻蔑:“什么地方?不就是个破落地主的空宅子?漪落雪,别跟老子装神弄鬼,赶紧签字!不然我让你爹今天就横尸在这里!”

“破落地主?”

落雪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三千年未散的骄傲,和传承断绝的悲凉。她抬手,将那面青铜令牌缓缓举过头顶。

秋日的阳光落在令牌上,饕餮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鳞片翕动,发出幽幽的青光。

“我漪家,从上古轩辕时期便镇守此方山海。夏为巫祝,商为贞人,周封镇渊侯,秦置镇妖尉,唐设镇邪司,我家先祖是第一任司丞。”

“这座院子,建在西莽山灵脉的龙眼之上。底下压着七十二路妖王,三千枉死厉鬼。三百年前,我十世祖漪静澜,更是在此亲手封印了一只修行一千二百年的九尾狐妖。”

“你脚下踩的,不是什么地主的宅子。是镇守江南妖邪的——镇妖台。”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忽然刮起一阵刺骨的阴风。

兵痞们手里的汉阳造无端剧烈颤抖起来,枪尖的寒光瞬间黯淡。赵锡畴只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舔他的脖子,却依旧强撑着骂道:“放屁!都是封建迷信!我看你是疯了!”

他抬手就要扣动扳机。

“疯了?”

落雪眼神一厉,猛地将青铜令牌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咔嚓!”

令牌应声碎裂,一道血色光柱从地底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符文。

“漪家列祖列宗在上,弟子漪落雪,为第三百七十二代镇妖使。今逢乱世,传承断绝,族中再无男丁,恶人当道,妖邪将出。”

她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凌空飞起,精准地落在符文中央。

“弟子以血脉为引,以魂灵为契,解三百年之封印,召我镇狱妖——”

“秦怀!”

“现身!”

最后两个字落下,血色符文骤然炸开。

整个西莽山都跟着剧烈震动了一下。

天空瞬间暗了下来,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一股恐怖的、带着松针和冰雪气息的妖气,从地底喷涌而出,席卷了整个漪家大院。

兵痞们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枪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赵锡畴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匣子炮“哐当”落地,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阴风之中,一道青衫身影缓缓凝聚。

墨发飞扬,额间隐现一点雪白的狐印。

秦怀站在血色符文的中央,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三百年了,他终于再次闻到了人间的风。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极美的狐狸眼,此刻是纯粹的、妖异的猩红,带着压抑了三百年的愤怒和恨意,死死锁定了站在对面的漪落雪。

“漪家的崽子,”他的声音像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带着冰碴子,“三百年了,你们终于舍得把我放出来,再给你们当一次看门狗?”

话音落,他袖袍轻挥。

一股无形的劲风扫过,三十多个兵痞瞬间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赵锡畴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

秦怀指尖微动,一根雪白的狐毛飞出,像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钉穿了他的两个膝盖。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大院。赵锡畴跪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金丝眼镜摔碎在地上,镜片划破了他的脸,看起来狼狈又狰狞。

秦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步步走向漪落雪。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九条雪白的狐尾在他身后缓缓展开,遮天蔽日,狐毛在风中翻飞,像一团团蓬松的雪。整个乌程县的百姓,都抬头看到了漪家大院上空,那道令人心悸的巨大狐影。

“三百年前,漪静澜骗我入锁妖阵,说要与我联手镇压灵脉下的妖王。转头就联合龙虎山的道士,趁我渡劫虚弱之时,将我封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日日受雷火焚身之苦。”

秦怀停在落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如今,你又用血脉契约强行召我出来,想让我继续替你们漪家卖命?”

他抬手,冰冷的指尖掐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袭来,落雪的脸涨得通红,却依旧没有丝毫畏惧。她抬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来让你卖命的。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交易?”秦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和刻骨的恨意,“你一个快要断了传承的末代镇妖使,有什么资格和我做交易?”

“就凭我知道,漪静澜为什么背叛你。”

落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秦怀最痛的地方。

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猛地一顿。

眼底的猩红,瞬间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这件事,只有他和已经死了三百年的漪静澜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发颤,掐着落雪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灵脉底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妖王。”落雪继续说道,眼神清澈而坚定,“是千年前,为了挡住幽冥裂缝,而自我封印的青丘女君。”

“漪静澜骗了你。他不是要镇压妖王,是想炼化青丘女君的内丹,获得长生不老的力量。他怕你阻止他,才先下手为强封印了你。”

“如今三百年过去,灵脉之力耗尽,幽冥裂缝即将再次打开。到时候,不仅是乌程县,整个江南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而我,是唯一能重新加固封印的人。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你帮帮助。”

秦怀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落雪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出一丝谎言。可他看到的,只有坦诚和决绝。

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沉寂了一千年的心脏。

他活了一千二百年,见过无数人。有想杀他的,有想利用他的,有怕他的。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仿佛他已经等了她,等了整整一千年。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就在这时,落雪脖颈间,那枚一直藏在衣领里的莲花玉佩,忽然发出了一道柔和的、温暖的白光。

白光落在秦怀的手上,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玉佩上的气息……

和千年前,那个为了挡住幽冥裂缝,而魂飞魄散的青丘女君,一模一样!

不可能!

她明明已经化作了飞灰,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秦怀死死盯着落雪的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狂喜,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痛楚。

难道……

她真的转世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驻军营长周占鳌,带着整整一个营的兵力,赶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凶神恶煞,刚才在城头上看到了漪家大院上空的狐影,以为是出了什么乱子,特意带兵过来抢功劳。

“赵锡畴!你他娘的搞什么鬼?!”周占鳌粗声粗气地吼着,提着一把大刀冲进了院子。

当他看到满地的伤兵,还有站在落雪面前,身后拖着九条巨大狐尾的秦怀时,瞬间愣住了。

随即,他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妖怪!真的有妖怪!弟兄们,给我开枪!打死这个妖怪,重重有赏!”

士兵们立刻举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秦怀。

落雪眼神一冷,毫不犹豫地转身,挡在了秦怀身前。

“谁敢动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是我漪落雪的人。”

“今天,谁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让他,还有他身后的所有人,给我陪葬!”

秦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风卷起她素白的旗袍衣角,像一朵在风雨中倔强绽放的莲花。

他活了一千二百年,第一次有人,挡在他的身前。

第一次有人,说“他是我的人”。

秦怀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有意思。

这个小丫头,真的很有意思。

他抬手,轻轻搭在落雪的肩膀上。

冰冷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让开。”

“这些杂碎,还不配让你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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