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占鳌手下百十来号兵士齐齐举枪,枪管在秋日天光下泛着冷铁寒光,密密麻麻对准院中二人,周遭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漪落雪侧身拦在秦怀身前,方才紧绷的脖颈慢慢放松,先前覆在眼底的寒意散了大半,指尖悄悄捻了捻旗袍袖口藏着的碎银薄片。她没急着回话,反倒微微歪头,目光慢悠悠扫过列队士兵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眼角飞快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秦怀垂眸盯着她后背微动的肩胛骨,方才还蓄满杀势的妖气硬生生敛去大半,九条蓬松狐尾悄无声息收进衣袍之下,只剩耳尖一点雪白绒毛若隐若现。他活了一千二百年,见惯修仙者贪丹、凡人贪寿,却从没见过大敌当前,反倒盯着敌军银钱挪不开眼的人类。
“开枪!愣着做什么!”周占鳌按着腰间佩刀往前跨两步,刀疤脸涨得通红,余光瞥见瘫在地上、双膝血肉模糊的赵锡畴,心头怒火更盛,“敢在本县地界作祟害人,通通就地正法!”
兵士手指搭上扳机,眼看枪声就要炸响。
漪落雪忽然抬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没有半分呵斥的声调,反倒唇角勾起一抹温软笑意,身子微微屈膝,做了个标准的旧式仕女礼。这副温顺模样,倒让一众兵士下意识顿了动作。
“周营长别急着动刀动枪。”她缓步从秦怀身前挪开,莲步轻挪,绕开满地伤员,径直走到周占鳌面前,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牛皮钱囊上,视线黏在鼓鼓囊囊的囊身,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赵锡畴私自勾结您,想用五百大洋买我漪家祖宅地皮,这事,营长总不能不认吧?”
周占鳌一愣,没料到她张口就戳破私下交易,下意识捂住腰间钱袋,眉头狠狠一拧:“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问问躺在地上的赵老爷便知。”漪落雪抬下巴朝赵锡畴方向偏了偏,脚尖顺势踢了踢脚边碎落的金丝眼镜镜片,镜片在地面滚了两圈停住,“赵锡畴方才许诺,地皮到手,额外再送您一箱鹰洋,如今他双腿残废,家产折损大半,这笔钱怕是拿不出来了。”
赵锡畴趴在血泊里疼得浑身抽搐,听见这话险些一口气背过去,张口就要辩解。
漪落雪压根不给他说话机会,侧身往后退半步,手肘悄悄蹭了蹭身侧秦怀的胳膊,眼神飞快递过去一个示意动手的眼色,指尖却悄悄比划了个收钱的手势。整套小动作做得极快,旁人无从察觉,唯有近在咫尺的秦怀看得清清楚楚。
秦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合着这姑娘唤他出世,除了破封印守灵脉,还惦记着敲军阀竹杠。他懒得跟凡人扯皮,顺着她隐晦的示意,袖风轻扬。
一阵阴冷小风贴着地面盘旋而过,一众兵士腰间的钱袋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接二连三从腰带滑落,哗啦啦滚到漪落雪脚边,银元撞在一起叮叮作响。
满地银圆滚落,闪着晃眼的白光。
漪落雪眼睛骤然一亮,弯腰时裙摆扫过地面,手指飞快拢住四散的银元,拢进随身布包里,指尖碰到冰凉银洋时,指腹不自觉反复摩挲,腮帮子都微微绷紧,藏不住实打实的欢喜。她素来财迷,漪家日渐落魄,府中账目亏空许久,这笔飞来横财刚好填上缺口。
周占鳌眼睁睁看着军饷尽数被卷走,又惊又怒,拔刀就要劈砍:“妖术!你二人合谋盗取军饷!”
“话可不能乱说。”漪落雪直起身,拍了拍布包上沾的尘土,把沉甸甸的包袱攥在怀里,胳膊紧紧贴着胸口,生怕银子凭空飞走,“赵锡畴强占民宅在先,动用营长手下兵丁滋事在后,这些银钱,算作赔付我漪家损毁的宅院家具、受伤仆役的补偿金,理所应当。”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周占鳌腰间空瘪的布袋,眼底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可惜,微微抿了抿下唇:“若是营长执意要抢回钱财,那我只好带着方才满地伤员,去县府递状纸,把您收受贿赂、纵容劣绅强夺祖产一事,尽数禀报上头。”
周占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民国时局混乱,上头严查军官贪墨,真闹到官府,丢官事小,坐牢事大。他盯着漪落雪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心在滴血,却偏偏束手无策。
秦怀倚在一旁老槐树下,抱臂旁观。见小姑娘得了钱财,整个人浑身都透着松弛,先前面对生死危局的凝重荡然无存,时不时低头用手指掂一掂怀里布包的重量,小幅度晃一晃,听见银元碰撞声响,眉眼弯起细微弧度。
“还愣着?带着你的人,抬上赵锡畴滚出漪府。”漪落雪下巴一扬,下巴尖微微抬着,摆出逐客的架势,又怕周占鳌反悔,脚步不自觉往秦怀身侧靠了靠,借狐妖的威势压住对方,“往后再敢踏入院门半步,补偿金就不是这点银圆能了结的了。”
周占鳌咬碎后槽牙,无可奈何,只能吩咐手下抬上哀嚎不止的赵锡畴,领着丢了饷银的兵士狼狈撤走,临走时频频回头,满眼不甘。
院中人尽数散去,偌大庭院只剩一人一狐。
漪落雪立刻卸下方才端着的端庄架子,就地蹲坐在青石板上,解开布包封口,哗啦啦倒出一堆银元,双手捧起银圆反复清点,拇指一遍遍摩挲银元纹路,清点完毕后,分出一小半银元揣进贴身小荷包,剩下的小心翼翼裹好,塞进旗袍内侧隐秘口袋。
做完这些,她才抬眼看向秦怀,站起身拍净掌心碎屑,脸上收敛财迷模样,又换回那副处事圆滑的神情,抬手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委屈狐君暂且在府中小住,一日三餐我管,只是方才缴获的银钱要用来填补府中亏空,暂时没法给您开酬劳,先赊账,往后慢慢补齐。”
秦怀眉梢微挑,缓步走到散落的几枚漏捡银元旁,脚尖轻点,银元腾空落进她摊开的掌心。
漪落雪下意识攥紧手心银圆,眼底瞬间闪过惊喜,随即又故作矜持地道谢,手指却把银元死死攥在掌心不肯松开。
秦怀望着她这副嘴上客气、肢体却实打实贪恋银钱的模样,尘封千年的仇怨,竟莫名淡去几分。他活过沧海桑田,头一回遇见,身负前世仙尊命格,却满心惦记碎银口粮的转世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