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周占鳌一行人,暮色顺着院墙爬进大院,檐角灯笼被晚风掀得轻轻晃悠。
漪落雪把贴身藏银的荷包又往旗袍内侧掖了掖,指尖隔着布料反复按了两下,确认银元稳妥,才松了口气。方才忙活半天,站得腿脚发酸,她顺势靠在廊下木柱上,一只脚悄悄踮起,脚后跟轻轻磕着青石地面,一下一下,心里还在核算今天入账的数目。
秦怀闲散立在院中老槐底下,青衫被晚风撩动。他目光一直黏在她细微小动作上,千年见闻里,仙神妖魔求仙丹、贪修为,独独这转世女君,满心满眼全是俗世银钱。
“府里客房简陋,委屈狐君暂且偏居后院柴房旁的闲屋。”落雪直起身,抬手虚引往后院方向走,说话时看似礼数周全,大拇指却暗暗蜷在掌心,暗自盘算食宿开销,“粗茶淡饭管够,鸡鸭肉食得等我凑了闲钱再添。”
秦怀淡淡颔首,不言不语跟在后头。他不靠五谷果腹,住哪吃什么本无所谓,只冷眼瞧着她边走边时不时摸一下衣襟藏银处。
安顿好秦怀暂住的厢房,落雪遣走仅剩的老管家漪忠全回房歇息。等院里灯火渐渐稀疏,她反手扣紧正厅房门,从梳妆台暗格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小铜钥匙。钥匙攥在手心来回搓了好几圈,她弯腰掀开厅堂供桌底下一块活动青砖,砖面磕在地面发出闷响,黑黢黢的密道入口露了出来。
密道潮湿,飘着陈年木料与泥土混杂的气味。落雪拢了拢旗袍下摆,弯腰低头顺着石阶往下走,袖口时不时蹭到石壁,沾了细碎灰土她也不在意,所有心思全落在密室存放的祖辈账册。
密室不大,靠墙立着几口老旧樟木箱。她蹲下身,挨个开箱翻找,指尖一页页捻过泛黄的宣纸账本,翻到末尾一卷牛皮封皮旧册时,忽然顿住动作。她把册子平摊在地面,整个人屈膝坐下,手肘支在膝头,指尖顺着纸上勾勒的线条慢慢描摹,眼睛越睁越亮。
纸上是西莽山局部地形图,山脚隐蔽岩洞处用朱砂圈了记号,旁侧小字备注:先祖囤积古玩金条,借灵脉地气封存,寻常凡人找不到入口。
落雪嘴角悄悄往上挑,下意识抬手咬了咬下唇,一双眸子滴溜溜打转,脑子里飞快盘算。岩洞藏在深山密林,山中毒虫猛兽遍布,换作自己进山寻宝九死一生,可有个法力高深的千年狐妖就在府上暂住。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纸面,掌心一下下轻叩,盘算着怎么哄秦怀白跑腿。不能直白使唤,得绕着弯子做买卖。
收好藏宝图折成小块,塞进发髻内侧的银簪套管里,她拍了拍裤腿尘土起身,原路走出密室,把青砖、供桌尽数恢复原样,半点看不出被动过手脚。
回到后院厢房门外,落雪没有直接推门,立在窗沿侧边,指尖轻点窗纸,透过缝隙往里张望。秦怀正独坐窗边,指尖把玩着一缕雪白狐毛,月色落在他冷白侧脸,周身戾气淡了不少。
落雪抬手理了理鬓发,敛去方才满心算计的贪婪,换上一脸愁容,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木门。
门开,秦怀侧目看她。
落雪侧身跨进屋里,落座时半边屁股沾着凳沿,身子微微前倾,眉头蹙起,右手无意识绞着旗袍下摆的流苏,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方才翻看祖上传下手记,才发现一桩麻烦事。西莽山深处岩洞封印松动,藏着早年逸散的零星邪祟,若是放任不管,不出半月便会下山侵扰周遭村落。”
她说着抬眼瞄秦怀神色,见他神色平淡,又悄悄把话锋拐了拐,指尖轻点桌面:“我身为末代镇妖使,本该亲自前去除祟,奈何身子单薄进山便是送死。可驱邪护山本是漪家世代职责,置之不理于心难安。”
她刻意顿住,垂着眼皮,手指不停绕来绕去缠着流苏,余光却始终斜瞟对方,等着秦怀主动接话。
秦怀活了上千年,人心算计看的通透,一眼便看穿她眼底藏着的小心思,分明是借着除祟由头,想诓自己进山帮她挖宝藏。他没戳破,慢悠悠开口:“你想让我进山?”
落雪眼底精光一闪,又飞快压下去,连忙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往后缩了半寸,故作不好意思:“哪能白白劳烦狐君,若是您愿意出手,往后每日我匀出一小份荤菜,再按月攒些银钱当做酬劳。只是眼下府中空虚,头两月只能先赊账。”
嘴上说着赊账,她心里早算得明白,只要找到山洞藏宝,区区几顿肉食根本不值一提。
秦怀看着她嘴上客气、脚趾却悄悄在鞋里蜷缩,藏不住期盼的小动作,心底忽觉有趣。前世高高在上舍身殉世的青丘女君,轮回一世,倒成了精打细算、想方设法薅狐妖劳动力的小财迷。
“可以。”秦怀应声应允。
落雪瞬间压不住喜色,猛地抬眼,身子往前微微一探,又强行按住兴奋,慢慢坐直身子,指尖悄悄在桌下攥紧,压抑住立刻敲定进山日子的冲动,慢条斯理道:“那咱们定在后日清晨动身,我提前备好干粮。”
谈妥事情,落雪一刻不多留,起身告辞。走出厢房没几步,她便快步往自己卧房走,一路手时不时摸向发髻,确认藏宝图安稳,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窗内,秦怀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指尖捻碎狐毛,唇边漫出一丝浅淡笑意。
他早认出那图纸气息,所谓除祟是假,寻宝敛财是真。可一想到千年前以身殉难的故人如今鲜活在眼前,任由她算计占便宜,好像也没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