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进山寻宝的次日天光刚亮,晨雾裹着山间湿凉水汽漫进漪家宅院。
漪落雪早早起了身,蹲在灶房角落,指尖反复数着用油纸分包的干粮碎饼,捏一块面饼掂掂分量,又不情愿地多塞了两块卤干进布囊,嘴里暗自嘀咕。原本打算只给秦怀配粗粮,转念还得靠对方出力开山,抠抠搜搜添了荤食,指尖蹭到油腻卤汁,顺手在青布裙摆上蹭干净。
她腰间小荷包鼓鼓囊囊,昨夜清点积攒的零碎银元被她分作两处,贴身内袋藏大头,外侧荷包留少许备用,走两步便下意识抬手按一下腰侧。
秦怀倚在院门边等她,一身青衫沾了薄薄晨露,狐耳敛在黑发里不露分毫,目光把她一连串抠门小动作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走吧。”落雪系紧布囊背带,肩头被袋子坠得微微下沉,率先抬脚往西山山口去,步子迈得紧凑,心里全惦记岩洞藏宝,路过门槛时险些绊倒,慌忙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两人沿着西莽山山脚小径往深处走,越往里林木越密,腐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深山雾气浓白,数丈之外景物全都糊成虚影,林间时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低吼。
行至半山断崖下的山涧旁,涧水撞在青石上哗哗作响,阴冷腥气顺着水汽扑面而来。
漪落雪脚步猛地顿住,鼻尖皱了皱,往后悄悄挪半步,半边身子下意识躲在秦怀身侧,一只手攥紧秦怀袖口,另一只手摸向衣襟藏钱的位置——下意识怕突发祸事丢了随身银洋。
秦怀顺势停下,眸光望向涧水深处。
原本平静的山涧忽然翻涌黑浊水花,水声轰隆炸响,七八条覆着青黑硬鳞的粗壮巨爪破开水面,密密麻麻缠在岸边老树根上,爪尖泛着寒铁般的冷光。紧接着,一具半人高的躯体从水里缓缓浮出,人身魁梧壮硕,头颅生得酷似獬豸,额顶一根笔直独角,双目赤红,下巴垂着粗硬鬃毛,下半身隐在涧水里,八根肉质巨爪便是它的肢体。
乃是盘踞西莽山涧数百年的涧妖,獬爪。
獬爪晃了晃硕大兽首,八只利爪同时在岩石上划出深深沟壑,碎石簌簌滚落,猩红竖瞳牢牢锁死二人,粗哑声线混着涧水潮气飘来:“九尾狐秦怀,当年你被漪氏先祖封印,自顾不暇,如今竟能脱身入世,还跟镇妖使后人结伴进山?”
落雪躲在秦怀身后,悄悄探出半张脸,视线先扫过对方八只巨爪,再落到獬首独角,眼珠飞快一转,手指在秦怀袖子上轻轻抠了两下,暗自盘算:这妖身形强悍,若是能谈妥价钱收做帮手,往后探洞、镇邪都能省下不少麻烦,省得事事使唤秦怀,还得管饭付酬劳。
她松开攥着衣袖的手,往前小跨半步,刻意端起斯文模样,指尖轻轻捋了捋旗袍褶皱,下巴微抬:“涧中大仙拦路,不知有何缘由?若是想要过路酬谢,我身上银钱有限,可先付一成定金,事成之后再补齐余款。”
獬爪嗤笑一声,一只巨爪猛地拍在落雪脚边青石,石屑飞溅,惊得落雪慌忙往后缩脚,又下意识护住腰间荷包,生怕碎石划破布包漏了银元。
“我不要凡俗银钱。”獬豸头颅微微低垂,独角泛出淡淡墨光,“当年上古一战,青丘女君以身封裂隙,我欠她一桩人情,千年来守在这山涧,就是为等候她转世现身。前些日子封印异动,我便察觉你的气息。”
这话一出,漪落雪身形一僵,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莲花玉佩,指尖贴着玉佩反复摩挲,面上故作镇定,脚却悄悄往秦怀腿边靠了靠。她向来精于算计,骤然得知自己前世旧事被旁人看透,心里飞快权衡利弊,是拉拢还是提防。
秦怀眉峰微蹙,侧身半挡在落雪身前,周身淡淡的白绒妖气若隐若现:“你蛰伏涧底百年,今日拦路,不会只为叙旧。”
獬爪八条巨爪缓缓收拢,半截身子沉回水里,只剩上半身露在涧边:“灵脉封印日渐崩坏,地底裂隙漏出幽冥煞气,再过一月,周遭群山妖物尽数失控。我独守山涧拦不住祸乱,想同你们搭伙入岩洞加固封印。”
漪落雪听见“搭伙入岩洞”四个字,眼底瞬间亮了,先前受惊的局促一扫而空,往前又走两步,手指搓着掌心盘算开支:“搭伙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岩洞之中挖出的古玩珍宝,我占七成,余下三成你们二人平分。山中吃食由我置办,大仙若是要荤腥,需从你的分红里抵扣饭钱。”
她生怕对方不答应,又补充一句,脚尖轻点地面:“若是出力够多,我可以酌情免去一半伙食费。”
獬爪被她这张口闭口分红饭钱的模样弄得一愣,硕大的兽首歪了歪,八根巨爪茫然悬在半空。活了数百年,见过修士求丹、妖魔夺宝,头一回遇上前世是上古女君,现世开口先算收益、抠抠搜搜算饭钱的主。
秦怀侧头瞥了眼身侧小财迷,看着她攥紧衣角、满心等着讨价还价的小动作,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并不插话,任由她全权商谈分成。
涧风卷着水汽掠过,落雪还在掰着手指头,默默在心里核算三份财物的分配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