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镇的一天,是从杨仙儿的祈祷声中开始的。
天还没亮,海面上还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教堂塔顶的灯就亮了。
那盏灯很旧了,铜质的灯台被擦得锃亮,火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清晨的暗色里晕开一团暖黄。
镇上的渔民们习惯了这盏灯。他们出海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只要那灯还亮着,心里就踏实。
“仙儿起了,”他们会这样说。
然后,杨仙儿会出现在教堂门口。
她不施粉黛,不戴首饰。海风吹过来,袍角轻轻飘动,她站在石阶上,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赵叔,今天风大,别走太远。”
“陈婶,您的腰还疼吗?待会儿我过去给您看看。”
“小石头,又逃学?信不信我告诉你娘?”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
镇上的人都说,仙儿说话的时候,连海鸟都不叫了。
不是不叫,是不忍心叫。
杨仙儿在西城镇,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不是什么大人物。
她会一件事——祈祷。
为出海的人祈祷平安,为生病的人祈祷康复,为死去的人祈祷安息。
镇上的人信她。不是信神,是信她。
因为她是杨仙儿。
因为她是那个在暴风雨的夜里,跪在教堂里一整夜,为每一艘未归的渔船祈祷到天亮的人。
因为她是那个在瘟疫蔓延的时候,走遍每一户人家,用圣光术为每一个病人减轻痛苦的人。
因为她是那个在有人去世的时候,握着死者的手,轻声念诵祷词,直到最后一缕呼吸消散的人。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平静的微笑。那笑容不张扬,不热烈,像月光,像潮水,像海面上轻轻荡开的涟漪。
镇上的人觉得,那就是祭祀该有的样子。
神圣、安详、不染尘埃。
没有人知道,杨仙儿也有不平静的时候。
西城的黄昏总是来得迟。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咸腥的,湿漉漉的,带着远方的消息。街道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了一整天,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渔夫们收了网,三三两两地往家走,偶尔低声说几句闲话,笑声也是淡淡的。
教堂在镇子东面,不高,但很白。
那种白不是粉刷出来的,是海风年复一年吹出来的,带着盐的涩意,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会晃得人睁不开眼。
院子里种着两棵梧桐树和各样子的鲜花,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低声念着什么经文。
仙儿推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很素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用一根木簪子绾着,露出修长的颈子和一双澄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
教堂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因为她在才有的,但她在的时候,安静会变得不一样。像是整个空间都屏住了呼吸,连烛火都停止了摇曳,生怕惊扰了什么。
大堂里原本各忙各的,祈祷室内实习祭司给伤员念诵着治疗咒语,中药房里老大夫在问诊、小童子在煎药,观察间中小姑娘们看护着伤员。
此刻,所有的手都停了下来。所有的笑容,都朝着一个方向。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仙儿知道,但她一向很了解自己的身份。她既不应该有自己的欢乐,也不能有自己的悲伤。她的生命是属于大家的。
她微笑着说“我爱你们。”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一点涟漪,却让整个教堂都温暖了几分。
她目光扫过教堂里的每一个人。她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月光,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的心思。
她穿过教堂,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某种节奏,一种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的节奏。长袍的下摆轻轻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所有人都目送她走进内室,门帘落下来,隔断了视线。
然后,教堂里才重新有了声音。
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还有人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这时候,过来帮忙的渔家小姑娘们也逐渐活跃了过来,露出笑脸。
她们都是贫穷的女孩子,却不想抛却青春的欢乐。于是她们卷起衣袖,露出嫩藕般的胳膊,去摘院子里的鲜花,要把青春和欢乐都插在鬓边。
只有仙儿,静静的向前走。
女孩子们看着她苗条的背影,悄声咬耳朵:“我们的祭司虽然是个大美人,可惜她的胸,平得像块门板一样。不然啊,全镇的男人都得疯了。”
说着,又痴痴地笑起来。就像是一群快乐的蝴蝶,在空中翩翩飞舞。
仙儿轻轻推开了门。
作为祭司她在内室有间小小的,温暖的,舒服的,专属于自己的屋子。
这里是她自己的小天地,没人敢打扰她。
她轻轻锁上门,慢慢的转过身子,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白皙美丽的脸上,突然泛起了阵红晕。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人竟似完全变了。
她飞快地解开腰带,脱下那件月白色的长袍,里面的衣衫薄而轻便。
再接着她拔掉头上的簪子,让一头黑发长长的披散在肩上。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什么。像是湖水里忽然有了涟漪,像是月光下忽然有了花影。
镜子里的她调皮的眨了眨眼,忽又探手入怀,解下了一条很长的白绫。
——于是,那平板的胸膛,便奇迹般地,柔地地,骄傲地舒展开来。
她这才松了口气,又对着镜子,扮了个鬼脸。
铜镜里她。
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样温柔,但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带着一点点狡黠,一点点迫不及待,还有一点点——任谁看见都会心跳加速的妩媚。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味,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笑了。
那种笑容,教堂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不是祭司的微笑,不是天使的悲悯,而是一个少女的,纯粹的,炽热的,像火焰一样燃烧的笑。
她撑住窗台,轻巧地翻了出去。
动作干脆利落,像一只燕子掠过水面,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后山不高,但很陡。
从教堂后面上去,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藏在杂草和灌木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条路是仙儿自己走出来的,已经熟得闭着眼睛都不会摔跤。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的。
裙摆被荆棘勾住,她不在乎。枯枝刺着她纤美而秀气的脚底,她也不在乎。
她的长发在风里飞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的心跳得飞快。
不是因为爬山。
是因为山的那边,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的法师服,却背着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歪的,眼睛亮得像是藏着星星的男孩。
他说他是出来修行的。
她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包括那些听起来荒唐的,不着边际的,像是“我会成为大陆最强的魔法师”这种话。
她说信的时候,眼睛比他说的时候还亮。
夕阳把半边天烧红了,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悠长而辽远。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手心是热的,脸也是热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热的。
这种热是从心底烧上来的,烧了一整天了,从早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开始烧,烧到现在,越烧越旺。
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