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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17 09:01:50

山顶有一片平地,不大,但很安静。

几棵老松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一个男孩背对着仙儿,坐在悬崖边上,双腿悬空,看起来随时都会掉下去。

夕阳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但很直,像是插在崖壁上的一把剑。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仙儿的脚步慢下来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每次都是这样。

看见他的时候,想哭。看不见他的时候,也想哭。

在他身边的时候,心是满的,离开他的时候,心就是空的。

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小飞!”

声音很大,大得不像是一个祭司会发出的声音。没有庄重,没有温柔,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欢喜。

林小飞回过头来。

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眯,然后——

笑了。

还是那个笑容,歪歪的,亮亮的,像是整个世界的阳光都聚在了他脸上。

“你来了。”

就两个字,很轻,但仙儿听见了。

听见了,而且听懂了。

那两个字里面有黄昏,有海风,有松针的味道,还有一颗心。

她放开头发,张开双臂飞奔了过去,紧紧拥抱住他,然后,就发出了幸福的叹息:“小飞……小飞……”

仿佛想要将自己和对方揉进在那燃烧着的火烧云里。

他们拥抱着,像是抱着一团火,像是醉在这血色的云里。彼此的呼吸声都像诗。

“小飞,”她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就算一生为你心痴,就算为你牺牲,我都愿意。”

东城的夜来得急。

酒馆里灯火昏黄,油脂在灯盏里噼啪作响,混着劣酒的气味、汗味,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废。

几个商人在角落里低声谈着生意,两个醉鬼趴在桌上打鼾,还有一个年轻人坐在最暗的那个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他的剑靠在桌腿上,剑鞘很旧了,皮子磨得发白,但剑柄上缠的布条是新的,深蓝色,被汗浸过很多次,颜色有些发乌。

他的手很稳。

每一杯酒端起来,一滴都不会洒出去。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魔性的节拍,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拍。

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下颌的线条很硬,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还有那双眼睛——

偶尔有火光跳进来,在那双眼睛里闪一下,就熄了。

像死灰。

像再也燃不起来的灰烬。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东城夜晚特有的喧嚣和尘土气。酒馆里的人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很素,没有任何装饰,但那种素净本身,就是一种最奢侈的华美。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见过月光下湖面的人,会想起湖面的月光。见过清晨花瓣上露珠的人,会想起清晨带着露珠的花瓣。见过教堂里天使的人,会想起那善良而美丽的天使。

但都不对。

那双眼睛比这些都干净,都温柔,都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酒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她微微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整个酒馆,在那些醉鬼、商人、赌徒身上一一掠过,然后——

停在了最暗的那个角落。

停在了那个一杯接一杯喝酒的年轻人身上。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轻得没有人注意到。但她的手在长袍下面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

她走过去。

脚步不快不慢,长袍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她走向那个角落,走向那个整个酒馆里最潦倒、最颓废、最不起眼的人。

她在桌前站定。

“林小飞。”

声音不大,但整个酒馆都听见了。像钟声,教堂里那种银钟发出的清脆的声音,悠远,能穿透一切。

酒杯停在半空。

那双手第一次不稳了。

酒液在杯壁上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像泪痕。

“你认错人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把酒灌进喉咙,重重地放下杯子,伸手去够酒壶。

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按住了酒壶。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颤,但力道很坚定。他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看见她的脸,看见她的眼睛,看见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一个胡子拉碴,眼眶深陷,憔悴得像酒鬼一样的自己。

他笑了。

笑声很低,很涩,像风吹过枯叶。嘴角歪歪的,还是那种不羁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林小飞,只有一个喝醉酒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认识我?”

“我听说过你。”

“听说过我什么?”他又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尖锐的,自嘲的,像是刀片划过皮肤的东西,“听说过一个七年了还突破不了四级的天才?听说过一个被所有人嘲笑、嫌弃、赶出王宫的王子?还是听说过一个连魔法都放弃了,跑去学剑的——”

“我听说过你在西城外一个人打退了三十个山贼。”

他愣住了。

酒杯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举起。时间像是在那一刻凝固了,连灯芯都不再跳动。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她说,“那些山贼要抢一个老人的药,你路过,看见了,就出了手。你受了不轻的伤,左肩被砍了一刀,右腿也挨了一剑。但你没吭声,硬扛着帮他把药送到了西城门口,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老人,是我们教堂里一个病人的母亲。她跟我说起过你,说起你的剑,说起你笑起来的样子,说起你走的时候,背影看起来好孤独。”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酒杯。

酒杯倒在桌上,残余的酒液缓缓流淌出来,浸湿了桌面,浸湿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掌。他没有去擦。

“你到底是谁?”

“我叫杨仙儿。西城教堂的祭司。”

她的声音在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很微妙,像是坚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种隐秘的颤动。

“祭司?”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祭司来酒馆做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

“找一个能护送我过狼山的人。”

狼山。

这两个字一出口,酒馆里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有个商人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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