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狼山有很多狼。
据说天下大大小小、公公母母、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狼,都是从狼山来的,等到它们将死的时候,也都要回狼山去死,留下他们最最珍贵的狼牙。
世上本来就有很多接近神话的传说,有的美丽,有的神秘,有的可怕。
但这并不是个传说。
因为狼山不但有狼,还有比狼更可怕得多的人。他们杀的人也许比狼杀的人多得多。
江湖中替他们取了个很可怕的名字,叫“狼人”,他们自己也好像是很喜欢这名字。
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就是狼人的后代,依然拥有狼人的强悍的身体和超强的能力,而且他们也喜欢别人怕他们。
有人请过佣兵,二十个人上去,回来了三个,还都疯了。
其中还有一个中级法师,用火球术烧了半座山,但狼人一个都没死,法师的尸骨第二天被发现在山道上,肠子挂在了树上。
后来就没人敢走了。
东城到西城,多绕五天路,多花点钱,总比丢了命强。
“你要过狼山?”林小飞的声音忽然清明了些,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驱散了。
“是。西城有人得了怪病,需要一种草药。药在东城找到了,但如果绕路,要十天。病人的身体撑不了那么久。”仙儿顿了顿,“他们只有一周的时间。”
“所以你要走狼山。”
“是。”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
“知道。”
“你知道去了可能会死?”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她看着他。
那双清澈得像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西城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我爱他们。”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们叫我一声祭司,把命交到我手上,我就不能让他们失望。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的,一个都不能少。”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酒馆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夜深了,人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个打着瞌睡的掌柜。
“你找别人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他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腿上的剑,“你说的那个打退山贼的人,不是我。那只是一个无聊的,喝醉酒的,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废物。他帮那个老妇人,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想死。”
空气凝固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握着剑,指节发白。
“他想死在什么地方,死在什么人手里,都好过活着。活着太累了。你知道被人用那种眼光看着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一个人从十岁起就被叫作天才,然后花了七年时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是什么感觉吗?”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灯火照在他脸上,第一次照清楚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已经布满了疲惫。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薄而倔强,最让人心颤的是那双眼睛——
不是没有光。
是光被埋得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熄灭了。
“我只用了三年时间,从一级魔法师升到三级。然后用了七年,连四级都突破不了。你知道四级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从初级到中级的门槛,意味着一个魔法师真正踏入这个领域的标志。我跨不过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那种把伤口撕开给人看的痛。
“所有人都说,林小飞完了。天才变废材,王室的耻辱。我父亲看我的眼神,从骄傲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厌恶。我母亲哭了一个月,然后不再提我的名字。我的兄弟们——”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不说了。”
他迈步要走。
“小飞。”
她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姓,只有名。叫得很自然,像是叫过无数次,像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已经滚了千百遍,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脚步停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东城到西城,所有的佣兵、护卫、镖师,我都找过了。几乎没有人愿意走狼山。给多少钱都不愿意。他们说,命比钱重要。”
“他们说得对。”
“但我还是来了这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我听说,东城酒馆里有一个年轻人,每天都在喝酒,每天都在醉,每天都在等什么,又什么都不等。他的剑法很好,他的过去很糟,他的心——”
她停了一下。
“他的心比谁都软。”
他猛地回头,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温暖的光,是愤怒的光,是那种被看穿了,被戳中了,被一把撕下所有伪装之后的、近乎狰狞的光。
“你懂什么?你一个祭司,穿着白袍,站在教堂里,接受所有人的跪拜和赞美,你知道什么叫痛苦?你知道什么叫绝望?你——”
“我不知道。”
她没有退后一步。
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我不知道什么叫天才变废材,不知道什么叫被亲人嫌弃,不知道什么叫七年都跨不过一道门槛。这些我都不懂。”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什么地方。
“但我知道什么叫孤独。”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是在教堂里长大的孤儿。我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有没有人期待我来到这个世界。我每天醒来,面对的是神像、经文、草药和病人的呻吟。我对每一个人微笑,给他们祝福,替他们祈祷。但从来没有人——”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你还好吗。”
酒馆里彻底安静了。
连掌柜的鼾声都停了。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你说你想死。”她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活着,就是为了某一天,遇见某个人,做某件事?也许你跨不过那道门槛,是因为那道门槛根本不是为你准槛的?也许你的人生,有另一条路?”
“什么路?”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我知道,如果你今天死在了这间酒馆里,或者死在了哪条没人知道的路边,那这个世界就少了一种可能。一种只有你才能实现的可能。”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苦涩的、自嘲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冬日里第一缕阳光融化窗上冰花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他说,“很会说话。”
“我是祭司。”她也笑了,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庄重,不是悲悯,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第一场雨过后泥土里冒出来的第一棵草芽一样的东西。
“祭司不是只会念经吗?”
“西城的祭司还要会讨价还价。”
“讨什么价?”
“你护送我过狼山,我给你——”
“给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