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旁人都称我帝国首席法师。如今嘛,我只是这群孩子的班主任。”
老院长话音落下,教室里正拆解魔杖的少年抬起头,螺丝刀还插在杖柄缝隙里。
“新来的?”他随口问道。
“嗯。”林牧应声。
“就是那个零亲和还打出惊人火球的?”
“是我。”
少年竖了下拇指,只吐出两个字:“厉害。”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零件。
埃文抱着厚厚的理论书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整间教室。掉漆的窗框、墙角堆放的烧杯、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明日自带扫帚,教室漏雨”。旁人眼里破败的环境,在他眼中却像一处藏着真理的圣地,眼神里满是向往。
“人都到齐了,开始上课。”老院长抬手敲了敲讲台,“今天不讲课本理论,每人展示自己最拿手的本事,新同学也一同参与。”
最先起身的是方才拆魔杖的少年凯恩。他从桌肚里掏出几根零散的魔杖构件,十指翻飞,动作快得几乎留下虚影。短短片刻,一根制式魔杖被改造成造型古怪的器械。
他抬手扣动机关,没有念诵咒语,也不见丝毫魔力波动,一支削尖的木杆借着弹力骤然射出,稳稳钉在后方黑板上。
“改的连发弩,用魔杖的导魔管做动力。”凯恩晃了晃手中的装置,“可惜学院不认,说这算不上正统魔法。”
“三年来,他一直在证明机械与魔法可以殊途同归。”老院长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目前最好的成果,是用自制弹弓击碎过三阶法师的防御护盾。”
林牧多看了凯恩两眼。纯粹依靠机械结构替代魔力驱动,放在他原来的世界,妥妥是天赋拔尖的工科苗子。
紧接着,窗边一直出神的女生站起身。她有着一双格外特别的异色瞳孔,一蓝一褐。目光先是扫过埃文,淡淡开口:“你的火元素全都淤积在足底,流转不畅。”
随后视线落在林牧身上:“你周身元素围着身体盘旋,像被食物吸引的兽群。”
话音落,她便坐回原位,全程不过数秒。
“她叫莉兹,”老院长介绍道,“能清晰看穿所有人的元素流动,判断从无差错。只是自身元素亲和度偏低,不受学院重视。”
埃文悄悄凑到林牧身侧,压低声音:“这可是天生的顶级感知天赋!”
“再强也没用。”莉兹头也没回,语气带着几分漠然,“学院向来觉得,感知系远不如战斗系有价值。”
最后一名学员始终趴在桌上熟睡。老院长走上前,端着茶杯在他头顶轻轻一晃。一层淡蓝色的防护护盾瞬间浮现,稳稳挡住下落的杯沿,而少年依旧睡得安稳,丝毫未醒。
“莫里斯。”老院长收回手,“他睡着时会自主吸纳元素、运转魔力、维持护盾,等同于无时无刻不在修炼。可一旦清醒,这份天赋就会随之消失。”
埃文推了推眼镜,盯着莫里斯看了许久,转头惊叹:“我翻遍学院所有典籍,从未见过这种特殊体质。”
“典籍上,本就不会记载这些异类天赋。”莉兹轻声补了一句。
林牧沉默着看向三人,心里渐渐想通了一件事。
世人口中的“废柴”,从来不是没有天赋。只是他们的天赋太过特殊,学院只用一套固定标准去衡量,测不出价值,便直接将人弃之不顾。
“轮到你了。”老院长看向林牧。
林牧走到讲台中央,既没有取魔杖,也没有运转魔力。他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截短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简单弧线,模样和从前在矿场里师傅标注巷道走向的线条别无二致。
随后弯腰拾起一颗小小的石子,在掌心掂了掂,随手向后一抛。
石子径直穿过教室中央悬挂的铁环,落在讲台上,滚了几圈,停在粉笔盒旁。距离正中心偏出约莫两指宽的位置。
埃文猛地站起身,眼镜滑到鼻尖也无暇顾及:“你完全没有动用魔力,也没有提前测算,怎么能精准穿过铁环?”
“算不上精准。”林牧拍掉掌心的粉笔灰,“以前在矿上总捡石子砸矿车轴承,练得多了就熟了。十次里也就五六次能命中,刚才只是运气好。”
“那黑板上这条弧线,是做什么用的?”
“随便画的。第一次当众演示,有点紧张,找点事平复心绪。”林牧把粉笔放回盒子,语气轻松,“矿上的老人常说,做事先定个大致方向,剩下的全凭手感。”
埃文怔怔站在原地,立刻翻开书本,在扉页空白处认真写下一行字。林牧余光瞥见,似乎是“方向为先,辅以手感”,不由得暗自失笑。
老院长望着黑板上歪扭的弧线,又看向那颗落地的石子,端起微凉的红茶,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猛地撞开,巨响打断了屋内的氛围。
凯恩手中的螺丝刀猝不及防脱手飞出。门口站着三名身着重点班银白制服的男生,领头的少年头发打理得油亮,眼神倨傲,仿佛踏入了一处破败的贫民窟。
“果然是废柴聚集地,没一个正常样子。”他嗤笑出声。
莫里斯依旧埋首沉睡,对外界动静毫无反应。莉兹抬眼扫了对方一下,淡淡说道:“你的火元素淤积在头部,运转阻滞。”说完便重新望向窗外,不再理会。凯恩捡回螺丝刀,瞥了眼门口,继续埋头研究零件。
“我们是来传话的。”领头少年将一张纸狠狠摔在地面,纸上用红笔写着退学申请,“给你们一天时间签字,交到教务会。若是拒不配合,我们有的是办法逼你们就范。”
埃文一眼认出此人——伯纳德,克莱因家族旁系子弟,也是奥古斯都身边最得力的跟班。昨日资质测试时,起哄嘲笑林牧的人里,就数他声音最大。
伯纳德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锁定林牧,语气满是讥讽:“还有你,鼎鼎大名的零亲和‘天才’。选了这么个班,怕不是脑子也跟着变废了?”
林牧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视线落在门口一带。进门时他就留意到,门框上方有块砖头微微外凸,并不稳固;走廊里斜靠着一根晾衣杆,底下是条腿歪斜的木架;木架旁摆着一盆仙人掌,恰好压住墙角管线的弯折处。管线另一端拴着铁钩,钩上挂着一串钥匙。
这些都是杂物间随手堆放的东西,长久无人挪动,彼此卡在受力点上,像极了矿场里层层相扣的巷道支架。只要撬动第一个支点,就会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
他收回目光,看向伯纳德:“你们走廊拐角,是不是放着一个绿色铁皮垃圾桶?高度大概到膝盖位置。”
伯纳德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下意识转头望去,走廊拐角处,果真立着一只半开的铁皮桶。
不等他回头,林牧指尖一弹,手中石子精准撞在门框那块松动的砖头上。
砖头受力向外滑落,正好砸中斜立的晾衣杆顶端。晾衣杆顺势倾倒,撞翻了底下不稳的木架。架上的仙人掌滚落,重重磕在管线弯头处,原本紧绷的管线瞬间松动,管内积水喷涌而出,冲开了一旁虚掩的储物间门。
门板撞向后方倚靠的铁锹,铁锹滑落,锹身砸在外墙锈迹斑斑的铁钩上。铁钩不堪受力断裂,钥匙环被弹起,越过走廊,落在矮树的枝杈间。树杈上还留着一个旧鸟窝,窝里卡着一块碎石,受震动坠落,从数米高空直直落下。
伯纳德刚转回头,头顶便传来风声。
“咚”的一声轻响。
石块正中他的头顶。伯纳德两眼一翻,身体向后倒去,不偏不倚坐进身后的铁皮垃圾桶,桶盖顺势落下,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两名跟班当场看呆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教室里安静了数秒。凯恩盯着门口还在微微晃动的物件组合,慢慢转头看向林牧,语气里满是诧异:“这些,你都提前算好了?”
“算不到每一步细节。”林牧如实说道,“在矿场待久了,见多了碎石滚落、支架坍塌。这块砖头本来就松,后面的物件又全都互相借力,我只是扔颗石子引个头,剩下的全是巧合。”
“一连串巧合?”
“见得多了,自然能看出物件受力的走向。”林牧把余下的石子放回讲台,“换做常年打铁的匠人,看零件结构,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凯恩不再追问,弯腰捡起那颗触发连锁反应的石子,小心翼翼收进自己的工具盒,当成了稀罕物件。莉兹异色的瞳孔里褪去了往日的冷淡,认真地打量着林牧。
埃文彻底陷入亢奋,抱着书本来回踱步,嘴里反复琢磨着:“不是刻意计算,是生活经验……矿场的见闻,等同于判断受力规律……”
“先坐下吧。”林牧出声提醒。
“好!”埃文立刻应声归位。
两名跟班终于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垃圾桶里拖出伯纳德,两人不敢多留,狼狈地快步跑远。伯纳德头顶沾着碎菜叶,跑出老远才后知后觉地发出惨叫。
一直沉睡的莫里斯,这时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看了林牧一眼,随后调转睡姿,脸朝着这边,再次沉沉睡去。
“好了,今天的展示就到这里。”老院长起身敲了敲讲台,“其他人先下课,林牧留下来。”
众人陆续离开教室。路过林牧时,凯恩把自制的连发弩塞到他手里:“拿着防身。”莉兹低声提醒:“你周身的元素,流转得比之前更快了。”莫里斯被埃文叫醒,睡眼惺忪地走出门,临走前还回头望了一眼。
教室门轻轻合上。
老院长靠在讲台边,端起早已凉透的红茶。他没有追问林牧的来历,也没有打探特殊能力,只是缓缓开口:“魔法的核心,本就是探寻与利用能量规律。咒语、法阵、元素亲和、天赋,都只是外在表象。能看透规律、驾驭规律,甚至改写规律的人,才触碰到了魔法的本源。你并非异类,反而比学院里绝大多数人,离真正的魔法更近。”
林牧看向他:“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如今走的路,正是我三十年前想走的路。”
夕阳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将老旧的黑板染成暖金色,那条简单的弧线静静留在板面之上。老院长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起来:“一周后的新生试炼,规则改了。本次采用五人团队赛,排名末位的班级,全员解散退学。”
“你们班刚好五个人,凑齐一支队伍。学院给其他班级留了一个月备战时间,你们只有七天。而且接下来这几天,会有人刻意阻挠,不让你们顺利组队。”
“是奥古斯都?”林牧问道。
“不止他一个。”老院长摇头,“你的出现,动摇的不只是奥古斯都的地位,更是整个沿用多年的旧魔法体系。”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埃文猛地推开门,脸色发白:“林牧!学院刚刚广播试炼新规了!最后一名的班级,所有人都要退学!”
林牧走到窗边。废柴班的小楼坐落在校区最偏僻的角落,抬眼便能望见学院主塔悬浮的巨型水晶。夕阳西下,水晶的光泽从淡蓝慢慢转为深紫。
主塔另一侧,是重点班专属的训练楼,整栋楼宇灯火通明,在暮色里格外耀眼。
其中一扇窗前,金发少年静静伫立。
奥古斯都指尖把玩着一团火球,火焰在掌心不断收缩、膨胀,灼热的气息扭曲了周遭空气。隔着大半个校园,他的目光牢牢锁定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小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份笑意里没有暴怒,也不是单纯的嫉妒,更像是猎手盯住了落入视野的目标。
他轻轻一弹指,掌心火球瞬间熄灭。低沉的自语在空荡的训练室里响起:“五人团队赛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安稳凑齐五个人。”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学院,周遭渐渐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