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一一站在港岛半山别墅的露台上,看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她却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就像两个小时前,在《春逝》的杀青宴上,导演、制片、同组演员们的笑脸、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的祝贺——那些声音和画面都真实存在,却又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一一,你演得太好了,最后那场戏,我在监视器后面都看哭了!”副导演红着眼眶对她说。
“楚老师,恭喜杀青!这电影肯定能拿奖!”年轻的场务小弟激动地递过来一束花。
“一一姐,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再合作……”女配角拉着她的手,眼里是真挚的欣赏。
她微笑着,得体地回应每一个人的热情,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甚至,当经纪人林薇悄悄凑到她耳边,说“一一,这部戏绝对要爆,你等着看吧,明年这时候,你就是顶级了”时,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薇姐”。
顶级?她不太明白这个词对大多数人意味着什么。
楚家的大小姐,生下来就在“顶级”了。演戏,不过是因为三年前那个下午,她坐在伦敦公寓的飘窗上,看着泰晤士河上的游船来来往往,突然觉得人生太长,长到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来填满。
演戏很有趣。可以成为任何人,经历任何事。
手机在露台的藤编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楚一一收回视线,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杀青了?什么时候回家吃饭?你爸爸昨天还念叨你。”
接着是大哥楚怀瑾:“恭喜杀青。需要接你吗?”
然后是二哥楚怀瑜发来一个夸张的撒花表情包,附带一句话:“大明星,什么时候给哥哥签个名?”
楚一一逐条回复。给母亲:“后天回去,想吃陈嫂做的杏仁茶了。”给大哥:“不用,助理安排好了。”给二哥发了个敲头的表情。
家庭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堂姐堂妹们在讨论下个月巴黎时装周的行程,叔叔在发高尔夫球赛的邀请。
一切都和她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一样,温暖、有序、波澜不惊。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灯火。
《春逝》是一部悲剧。她演的女主角林晚,在战火中失去一切,最终在樱花树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最后那场戏,她穿着素白的衣服,跪坐在漫天飘落的樱花瓣中,刀刃抵住腹部时,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微笑。
那一笑,是解脱,是释然,是向这个残酷世界最后的、温柔的告别。
导演喊“卡”的时候,整个片场寂静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掌声雷动。
楚一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花瓣,对围上来的人群礼貌地点头。
副导演递来纸巾,说“一一你哭得真好”,她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泪。
奇怪的是,她并不悲伤。
她只是觉得——充实。那种心脏被某种沉重而饱满的情绪填满的感觉,很陌生,也很……迷人。
就像现在,站在自家露台上,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刀刃冰冷的触感,樱花落在睫毛上的轻痒,以及那种“一切都结束了”的、巨大的平静。
“一一小姐,夜里风大,要加件衣服吗?”
管家芳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一一回过头,看见芳姐拿着一件羊绒披肩站在玻璃门边。
“不用了,芳姐。我再站一会儿就进去。”
“那我去给您热杯牛奶。”
“好,谢谢。”
芳姐轻轻带上了露台的门。楚一一重新面向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更凉了。
她忽然想起,明天是十五号。按照她和谢衡之间的惯例,如果两人都在京市或港岛,十五号这天应该一起回老宅吃饭。
他们结婚快一年了。准确地说,是十一个月零三天。
楚一一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谢衡”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
谢衡(周一 14:23):下周三巴黎的峰会,我去。十五号的晚饭,我会和母亲说你有拍摄。
楚一一(周一 16:45):好。替我向母亲致歉。
谢衡:嗯。
简单,高效,没有多余的字。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
楚一一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打字:“我杀青了。明天晚饭需要我过去吗?”
发送。
她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应该是还在忙。
谢衡最近在筹备新电影,听说已经到了选角的关键阶段。她听大哥提过一句,说谢家这次投资很大,谢衡压力不小。
不过压力这种事,在谢衡身上是看不出来的。
楚一一回忆了一下她这位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永远一丝不苟的西装,永远平静无波的表情,永远精准高效的措辞。
他们最亲密的时候,是在床上,可他连那个时候都带着一种克制而严谨的探索精神,仿佛那也是一项需要认真完成的工作。
楚一一并不讨厌这样。相反,她觉得省心。比起那些热烈、纠缠、充满不确定性的感情,她更喜欢这种清晰、有边界的关系。
父母挑的人,总归是门当户对、品性过关的。至于爱不爱的……她还没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手机震动。
谢衡(23:17):好。明天,我让司机去接你。
楚一一:需要带什么礼物吗?
谢衡:母亲最近喜欢兰花,我让助理准备。
楚一一:好。
对话结束。
楚一一放下手机,推开通往客厅的玻璃门。室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风的凉意。
芳姐已经把热牛奶放在茶几上,旁边还配了一小碟她喜欢的杏仁饼。
她端起牛奶,窝进沙发里,打开了电视。
娱乐新闻正在报道《春逝》杀青的消息。屏幕上闪过她在片场的几张剧照,主持人用兴奋的语气介绍着这部电影的豪华阵容和悲情故事。
“新生代实力演员楚一一在片中饰演命运多舛的女主角林晚,据悉,她的表演极具感染力,被导演盛赞为‘天生的演员’……”
楚一一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她从未有过的、绝望而美丽的表情。
她轻轻抿了一口牛奶。
天生的演员吗?
也许吧。毕竟,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过别人的生活。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跳到下一条,是某个明星的恋情曝光。楚一一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陷入寂静,只有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片樱花,那抹微笑,那种冰冷的、决绝的、却又无比自由的触感。
真好。她在心里轻轻说。
能那样活过一次,真好。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依旧璀璨。游轮缓缓驶过,在黑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粼粼的光带。
楚一一睁开眼,看着那道光带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明天要回谢家吃饭。
她得想想,该穿哪条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