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东三环,谢衡工作室。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会议室里的灯光依旧雪亮。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揉太阳穴,有的在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疲惫混合的气息。
谢衡站在投影幕布前,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幕布上是密密麻麻的分镜草图,旁边用红笔标满了批注。
“第三十七场,林墨发现日记的戏,”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情绪层次还是不对。惊讶,困惑,然后是恐惧——这三个阶段的过渡必须清晰。现在的演法太‘演’了,我要的是真实反应。”
坐在左侧的副导演王磊皱起眉:“谢导,这场戏陈帆已经拍了八条了,他自己也有点……”
“那就拍到对为止。”谢衡截断他的话,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幕布上,“我要的不是‘有点感觉’,是‘就是这个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个年轻编剧低下头,假装整理手头的材料。
谢衡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分镜稿上:“灯光组,这场戏我要侧逆光,在发现日记的瞬间,让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要有阴影,但要能看到眼睛里的情绪变化。摄影,机位再低十五度,我要压迫感。”
“明白,谢导。”灯光指导和摄影指导同时应声。
“服化道,”谢衡继续,“日记本做旧的程度不够。那是藏了二十年的东西,边缘要磨损,纸张要泛黄,但内页的字迹要清晰。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三个不同磨损程度的样品。”
“好的谢导。”
“今天先到这里。”谢衡关掉激光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王磊留一下,其他人回去休息。明天九点继续。”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众人如获大赦般收拾东西离开。几分钟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谢衡和王磊。
王磊,三十八岁,跟了谢衡三部戏的副导演,也算是少数能在谢衡面前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谢导,陈帆那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点?我听说他这几天都靠安眠药睡觉。”
谢衡在整理桌面的分镜稿,动作有条不紊:“压力是他这个位置该承受的。如果受不了,当初就不该接这个角色。”
“话是这么说,但……”王磊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看向谢衡。这个年轻他六岁的男人,脸上没有熬夜的疲惫,没有情绪波动,连衬衫领口都一丝不苟。
有时候王磊觉得,谢衡不像个导演,倒像个精密仪器——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中间的过程永远冷静、高效、准确。
“但什么?”谢衡抬眼看他。
“但你也知道,这部戏投资这么大,谢董那边……”王磊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谢衡的父亲谢文柏,谢氏集团的掌舵人,对这个小儿子寄予厚望,也从不吝啬给资源。但这背后,是更高的要求和期待。
“电影是我的事。”谢衡的语气没什么变化,“投资是谢氏的事。这两件事,我会分开处理。”
王磊苦笑。也就谢衡能说出这种话,换了别人,金主爸爸的意见就是圣旨。
可偏偏谢衡有这资本——入行五年,三部电影,票房口碑双丰收。谢家的资源是锦上添花,他自己的本事才是根基。
“行吧,你有数就好。”王磊掐灭烟头,“对了,明天你回老宅吃饭?听说你太太也杀青,是要从香港回来了?”
谢衡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
“嗯。”
“说起来,我还真没见过你太太真人。”王磊笑起来,带着点圈内人特有的八卦,“只听说是楚家的大小姐,去年那场婚礼轰动半个港城。怎么,不打算带出来见见?”
“没必要。”谢衡合上文件夹,“她不混这个圈子。”
“也是,楚家的大小姐,演戏估计也就是玩票。”王磊随口道,“不过我听说她刚杀青那部《春逝》,业内评价很高。陈导你知道吧,出了名的挑剔,居然夸她是‘十年一遇的天赋型演员’。”
谢衡没接话。他当然知道《春逝》,也知道楚一一在里面的表现。
他甚至看了粗剪版的一些片段——是母亲发在家庭群里的,说“一一演得真好,我都看哭了”。
他点开看了。那段樱花树下的戏。
屏幕上,那个女人穿着素白衣服,跪坐在漫天飞花中。刀刃抵腹,她抬起头,对着虚空轻轻一笑。那一瞬间,谢衡按了暂停键。
那不是楚一一。
或者说,不完全是楚一一。那张脸是熟悉的,可眼神里的东西——那种破碎的、释然的、近乎神性的平静——是他从未在现实中的楚一一眼里见过的。
他们的婚姻像一份格式完美的合同,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她履行妻子的义务,得体、周到、从不越界。他给予丈夫的尊重,支持、庇护、从不干涉。很公平,也很……空洞。
但屏幕上的那个眼神,让他第一次对“楚一一”这个人,产生了一瞬间的好奇。
“谢导?”王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王磊难得见到谢衡走神,有点稀奇。
“没什么。”谢衡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明天上午的会提前到八点半。让陈帆准备好,我要看他重做的人物小传。”
“八点半?!谢导,饶了大家吧……”
“七点五十我要看到会议室准备好。”谢衡已经走到门口,背影挺拔,“另外,戒烟。下次开会再让我闻到烟味,你自己去跟制片主任解释超支的通风费用。”
“……”
门关上了。
王磊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半晌,摇头失笑。
“工作机器。”他低声嘟囔,却又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近乎变态的严谨和追求,才让谢衡的每一部作品都成了精品。
走廊里,谢衡的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弹出几条未读消息,有工作群的,有助理的,有家人的。他划到最下面,看到了那个备注“楚一一”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的:“好。”
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他发消息的风格如出一辙。
谢衡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没必要多说。明天的晚餐,不过是又一场需要共同出席的社交场合。她会准备好,他也会。就像过去十一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样。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地下二层的按钮。
金属门倒映出他的身影——西装革履,面无表情,连领带的结都打得完美无缺。
电梯开始下降。
谢衡看着屏幕上倒数的数字,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老宅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