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楚一一穿了一条烟灰色的绸缎长裙,头发松松挽起,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母亲说话。
席间堂妹谢媛故意提起某个追求过谢衡的名媛,话里话外带着刺。
楚一一等对方说完,轻轻放下筷子,抬眼看过去,微微一笑:“是吗?那真是可惜了。”
语气温和,眼神平静。可那一刻,谢衡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东西。
像看戏。
就像她此刻在手机屏幕里,看那段樱花树下的戏一样。
电梯到达,门开了。
谢衡收起手机,迈步走出去。地下车库空旷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水泥结构里回荡。
司机已经等在车旁,见他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谢先生,回西山那边?”
“嗯。”
车子驶出地库,融进京市深夜依然繁忙的车流。谢衡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又闪过那个画面——
樱花,白衣,带笑的泪眼。
以及楚一一发来的那句:“我杀青了。明天晚饭需要我过去吗?”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
明天。
他需要和她谈谈。
谢家老宅位于京市西山脚下,是座三进的中式庭院。
暮色四合时,青砖灰瓦的院落笼在渐暗的天光里,檐角的风铃偶尔被晚风拂动,发出清泠的响声。
楚一一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司机将车停在前院的青石板上,有佣人上前拉开车门。
楚一一下车,站定,抬眼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紫气东来”的匾额。
这是谢家老太爷在世时请名家手书的,如今老爷子不在了,宅子由谢衡的父母——谢文柏和沈清如夫妇住着。
“一一小姐到了。”管家祥叔从里面迎出来,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夫人刚才还念叨您呢。”
“祥叔。”楚一一点头致意,将手里提着的纸盒递过去,“路上看到有家新开的和果子店,听说母亲喜欢抹茶,就带了些来。劳烦您让厨房装个盘,饭后用。”
“您有心了,我这就去。”祥叔接过,侧身引路。
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庭院里种了石榴树和桂花,这个季节,桂花已经开了,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
楚一一脚步不疾不徐,身上那件珍珠白的真丝衬衫裙随着动作泛起柔和的光泽,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是出嫁时母亲给的,水头极好,衬得她手腕愈发纤细。
正厅里已经有人声。
“……所以我说,现在这个市场,光靠内容是不够的,还得有资本运作……”这是谢衡的大哥谢诚的声音。
“诚哥说得对,不过内容还是基础,不然资本也撑不起来。”接话的是谢衡的堂弟谢宇,在投行工作。
“小衡那部新电影怎么样了?我听说投资不小。”这是谢衡的大伯谢文松。
楚一一在廊下停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迈过门槛。
厅内光线明亮,中式花梨木家具陈设得宜,墙上挂着山水字画。
沙发上坐着五六个人,主位上是一位身着深紫色旗袍的妇人,约莫五十多岁,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正是谢衡的母亲沈清如。
“母亲。”楚一一走上前,微微颔首。
“一一来了。”沈清如笑起来,对她招手,“快过来坐。路上堵不堵?”
“还好,这个点不算太堵。”楚一一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又对在座的其他人——谢诚、谢宇、谢文松,以及几位不常见的堂亲——逐一打了招呼,礼数周全,笑容得体。
“一一今天这身好看,清爽。”沈清如拉着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就是瘦了点儿。拍戏辛苦吧?”
“还好,不辛苦。”楚一一微笑,“倒是母亲看着气色更好了。”
“你就会哄我开心。”沈清如拍拍她的手,转向其他人,“你们是不知道,一一那部新电影,我在家看了些片段,演得真好,我眼泪都止不住。”
“哦?就是那部《春逝》?”谢文松来了兴趣,“我听圈里的朋友说,这片子冲奖的架势很足。一一不错啊,年纪轻轻,有这个成绩。”
“都是导演和剧组大家的功劳。”楚一一语气平和,“我只是做好分内的事。”
“谦虚了。”谢诚接话,他比谢衡大五岁,如今在谢氏集团分管地产板块,气质更显沉稳些,“弟妹是科班出身,又有天赋,走这条路是对的。不像小衡,非得去搞什么电影,家里这一摊子……”
“大哥。”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众人转头。
谢衡站在那里,身上是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
他似乎是直接从工作室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但身上的气息已经收敛了工作时的冷锐,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虽然那松弛也很有限。
“说曹操曹操到。”沈清如笑道,“刚还说到你呢,就来了。”
谢衡走进来,先对沈清如和谢文松点头:“母亲,大伯。”然后目光落在楚一一身上,很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我也刚到不久。”楚一一自然地接话,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谢衡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将平板放在一旁。佣人端上茶,他接过,抿了一口。
“小衡新片子筹备得怎么样了?”谢文松问。
“在选角阶段,还算顺利。”谢衡的回答向来简洁。
“投资不小吧?我听你爸提了一嘴,说这次是谢氏传媒今年的重头戏。”谢诚说。
“嗯。”
“有压力吗?”谢诚看着他,“需要大哥帮忙的,尽管开口。”
“暂时不用。”谢衡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谢诚,“大哥管好地产那边就行,影视这块,我有数。”
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别插手。
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楚一一垂眸,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
沈清如适时地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工作上的事吃完饭再说。祥叔,看看厨房准备得怎么样了,人齐了就开饭吧。”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