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摆在正厅旁的暖阁。红木圆桌,铺着绣花桌布,餐具是成套的青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菜式是地道的淮扬菜,清淡精致,显然是照顾了楚一一的口味。
席间的话题自然围绕着家族近况展开。谁家孩子要出国了,谁家新添了孙子,哪个项目进展顺利,哪个投资需要谨慎。
楚一一话不多,只在被问及时才答几句,大部分时间安静用餐,偶尔给沈清如布菜,动作自然妥帖。
谢衡更少言,但每次开口,都能把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向。
比如当某位堂亲说起想投资某个新兴产业时,谢衡会问几个关键数据,对方答不上来,场面就有些尴尬。
楚一一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谢衡的腿。
很轻的一下,隔着西裤的布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谢衡夹菜的动作顿住,侧头看了她一眼。楚一一神色如常,正微笑着听沈清如说话,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
谢衡收回目光,没再继续追问。
饭吃到一半,谢文柏从书房下来了。他是刚开完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看到满桌人,还是露出笑容。
“一一也回来了?好,好,一家人就该多聚聚。”
“父亲。”楚一一起身。
“坐着,坐着。”谢文柏在主位坐下,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身上扫过,眼底有欣慰,“小衡,一一,你们俩工作都忙,但也要注意身体。特别是你,小衡,别总把自己逼那么紧。”
“知道了,父亲。”谢衡应道。
“一一那部电影,我听你妈说了,很不错。”谢文柏转向楚一一,语气温和,“有什么需要家里支持的,尽管说。谢家虽然主营不在影视,但人脉资源还是有些的。”
“谢谢父亲关心,目前都还好。”楚一一微笑,“剧组大家都很专业,合作很愉快。”
“那就好。”谢文柏点头,又看向谢衡,“对了,下个月你陈伯伯家女儿结婚,请柬送来了。你们俩要是时间能安排,就一起去。”
谢衡和楚一一对视了一眼。
“我看一下行程。”谢衡说。
“我应该可以。”楚一一说。
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两人都停住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谢诚笑了:“你们俩,这默契还得练练啊。”
楚一一也笑了,转向谢衡:“你先安排,我配合你时间。”
“好。”谢衡点头。
这个话题很快过去。饭后,众人移步茶室用茶。楚一一陪着沈清如说了会儿话,起身去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她在廊下站了站。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饭后的暖热。
她靠在廊柱上,看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有些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楚一一没回头。
谢衡走到她身侧,也靠在了另一根廊柱上。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两人就这么站着,夜风穿过廊下,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
“那部电影,”谢衡忽然开口,“《春逝》。”
楚一一微微偏头:“嗯?”
“最后那场戏,”谢衡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你是怎么做到的?”
楚一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谢衡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居然能具体到“最后那场戏”。
“你看了?”她问。
“母亲在群里发了片段。”
“哦。”楚一一点点头,重新看向庭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就是……把自己放空,然后让林晚住进来。”
她说得简单,但谢衡听懂了。
“不难受吗?”他问,“那样入戏。”
楚一一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难受。反而……很充实。”
谢衡没说话。
“是不是觉得奇怪?”楚一一看向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别人演戏,是掏空自己。我演戏,是填满自己。”
月光落在她脸上,谢衡看到了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然。
“不奇怪。”他说。
楚一一眨了眨眼。
“每个人获取能量的方式不同。”谢衡的目光也投向庭院,“有人从社交中获取,有人从独处中获取。你从角色中获取,很正常。”
楚一一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谢导不愧是谢导,总结得很精辟。”
谢衡看着她。这是今晚,或者说结婚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
不是社交场合的得体微笑,不是礼貌的弧度,而是真实的、带着点温度的笑意。
“对了,”楚一一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有事要和我谈?”
谢衡顿了一下。
是。在看到她发来的那句“杀青了”之后,他确实想过要和她谈谈。
谈什么?谈他们之间这种客气到近乎诡异的婚姻状态?谈她为什么能在戏里演出那样破碎的眼神,在他面前却永远平静无波?谈他为什么会因为那个眼神,而在会议室里走神?
可此刻,站在这里,夜风微凉,月色正好,她侧脸看他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
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谢衡转开视线,“就是想问,下个月陈家的婚礼,如果你剧组有安排,可以不去。”
“哦,那个啊。”楚一一语气轻松,“应该没问题,我杀青了,近期不接新戏,想休息一阵。”
“好。”谢衡点头,“那一起去。”
“嗯。”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里不再只有疏离的客气。
“进去吧。”谢衡直起身,“母亲该找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茶室。在踏进门槛前,楚一一忽然低声说:“对了,抹茶和果子在厨房,记得吃。”
谢衡脚步微顿:“你不是给母亲带的?”
“带了两盒。”楚一一回头看他,眼里又有了那种淡淡的笑意,“一盒给母亲,一盒……贿赂一下谢导,万一以后有戏找我呢?”
说完,她先一步进了茶室。
谢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半晌,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