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回市区的路有些长。
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环线上,窗外是京市的夜景。霓虹流淌成河,高楼大厦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楚一一坐在后座左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光影。
身上那件真丝衬衫裙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珍珠般的柔泽,翡翠镯子偶尔碰到车窗玻璃,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谢衡坐在右侧,平板电脑放在膝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分镜草图。但他没有看,目光落在前方某处,似乎在想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是标准的社交安全间隔。
司机老陈专注地开车,目不斜视,仿佛后座是空的。
就这样安静了大约十分钟。
楚一一动了动,从手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她打开微信,经纪人林薇发来几条消息,是关于《春逝》后续宣传的初步安排。她快速扫了一眼,回复“收到,明天细聊”,然后关掉了屏幕。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瞥见屏幕上映出的自己和谢衡的倒影。
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望着各自的方向,像两座孤岛。
她忽然想起去年婚礼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车,从酒店回婚房的路上。
那时她穿着婚纱,他穿着礼服,两人也是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她当时想,这大概就是联姻的常态——礼貌,得体,互不打扰。
一年过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有些东西在今晚的廊下,悄悄松动了一寸。
“你下个月真的有空?”
谢衡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
楚一一转过头。谢衡没有看她,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分明。
“嗯。”她应道,“薇姐在帮我挑本子,但还没定。最近想休息一阵,不急着进组。”
“《春逝》之后,找你的本子应该很多。”
“是不少。”楚一一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些许无奈,“但大多是同类型的悲剧,或者苦情戏。好像我演了一次林晚,就成了‘破碎感’专业户。”
这是她第一次在谢衡面前,用这种略带抱怨的语气说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衡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很自然地问:“不想重复?”
“嗯。”楚一一放松了些,靠回椅背,“演林晚很有意思,但一直演同一种类型,就没意思了。”
“那想演什么?”
楚一一想了想,说:“不知道。或许……有点喜剧色彩的?或者更复杂的,善恶难辨的反派?我想试试看,演一个完全不像自己的人,是什么感觉。”
谢衡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车内光线昏暗,但他能看清她眼里的光——那种谈及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时,自然而然亮起的光。
“陈帆最近在准备的角色,就是个反派。”谢衡说。
“我知道,《无声之城》。”楚一一接得很快,说完又补充道,“业内都在传,说谢导这次要挑战犯罪题材,男主是个高智商反社会人格。陈帆能拿到这个角色,很多人羡慕。”
“你觉得他能演好吗?”谢衡问。
楚一一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陈帆的优点是细腻,擅长用微表情和眼神传达复杂情绪。”
她慢慢地说,“但反社会人格的角色,需要的不是‘复杂’,而是‘纯粹’。纯粹的恶,或者纯粹的逻辑,没有人类情感的那种……空洞感。这对演员的自我消耗会很大,因为要完全剥离共情。”
谢衡看着她,没说话。
“不过,”楚一一继续说,“如果是谢导你来导,或许能把他逼出那种状态。我听说,你在片场是出了名的严苛。”
最后那句话,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谢衡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很快就消失了。
“严苛是为了出效果。”他说。
“我知道。”楚一一点头,“所以我经纪人总念叨,说我哪天要是能上你的戏,演技肯定能再进一步。”
“你想吗?”谢衡问。
楚一一怔住了。
车内又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规律而持续。
她想吗?
和谢衡合作。在片场,他是导演,她是演员。他会用那种冷静、审视、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她,要求她一遍遍重来,直到达到他要的效果。
她会是什么状态?能接得住吗?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是实话。她和谢衡的关系太特殊了。夫妻,但陌生。合作?听起来像是把原本就复杂的关系,又加上了一层更复杂的维度。
“不用现在回答。”谢衡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只是问问。”
楚一一“嗯”了一声,也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车子已经驶入市区,周围的灯火更密集了。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甜品店,橱窗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映出精致的蛋糕和面包。
“那个……”楚一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想吃和果子吗?”
谢衡看向她。
“我是说,我看你刚才没吃,”楚一一解释,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局促,“然后我包里还有一盒……是单独给你带的。”
谢衡没说话。
楚一一从手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纸盒,不大,包装得很精致。
她递过去:“抹茶味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食,但听说这家店很有名,就买了。”
谢衡接过纸盒。手指碰到她的手,很短暂的接触,一触即分。
纸盒是温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谢谢。”他说。
“不客气。”楚一一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
谢衡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盒,没有打开。浅蓝色的纸面上印着银色的暗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
“你刚才说,”他忽然开口,“演戏是填满自己。”
楚一一转过头。
“那平时呢?”谢衡问,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演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的问题都更直接,更私人。
楚一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车窗外流动的光,显得深邃,也显得……认真。
他是真的在问。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知道。
楚一一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