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萧景驰僵住，惊惧、后悔，在那一瞬爬满他的面容。
他惊惶地朝我跑来。
来不及了。
我破碎的身体，就像被撕碎的蝴蝶，无法控制的坠落下去。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冷风，崖间是萧景驰撕心裂肺地呐喊。
“阿霜——”
这一切，都结束了。
……
苏煜的人找到我时，我只剩下了半条命。
他急得红了眼，恨不得当场找萧景驰和柳明月拼命。
我只是拉住苏煜，掏出了从不离身的令牌。
“召集秦家旧部，我要替我尚未出世的孩子报仇。”
陪了萧景驰八年，替他做的事早就够了。
可他欠我的，我要拿回来。
整整两个月，我才能下床。
修整好的第一件事，我便重整了秦家旧部，适逢北凉攻入我景朝，我特意隐藏身份，率领秦家军自边境起兵，打退敌军百里。
随后我进京面圣，圣上封我为大将军。
短短几月，景朝皆知有位女将军领兵作战骁勇无比，却不知其名。
回京后，第一件事，我便是恢复身份，去了太子府，找萧景驰要和离书。
之前太子妃的册封未能下来，可父亲在世时，我与他毕竟是明媒正娶的。
再次看到我，萧景驰竟红了眸，扯住我的肩头不放手。
“阿霜，你果然还活着，原来那位女将军就是你！”
“太子殿下。”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和离吧。”
萧景驰怔了怔，眼中不可抑制的慌乱。
“阿霜，你可是怪我那天没有选择你？那天本宫也是想到你身有功夫，所以才不得已舍弃你，你别怪本宫。”
“可是殿下，那些人，杀了你和我的孩子。”
“本宫已将那些人全部斩杀！”
“难道杀死我孩子的人，不是你和柳姑娘吗？”
萧景驰神色一窒，“阿霜，以后孩子还会有的。”
我蓦然笑了起来。
“殿下曾还说，若你登基，必定许我为后。可如今，你却在和北凉的奸细，恩恩爱爱。”
“什么北凉奸细？”
7
“殿下屡次错失战机，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枕边人吗？”
“呦，这不是秦霜姐姐，前些日子姐姐坠崖，本太子妃可是难过了好久。只可惜，错过了我和太子殿下的大婚。”
柳明月匆匆而来，警惕又防备地盯着我。
“现在朝中的人，都要叫我一声秦将军，太子妃这声姐姐，我可受不起。”
我自怀中拿出和离书，塞入萧景驰手中。
“阿霜，本宫是不会同你和离的！”
我蓦地笑了。
“殿下不与我和离，太子妃这个位置岂不是很尴尬？”
我转身要走，倒是柳明月叫住了我，要同我喝茶洗尘。
太子府今日宴请宾客，无数朝臣盯着我们，我自然欣然应允。
柳明月带我去了内室，给我倒了杯茶。
“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
“你这个奸细还没死，我怎么舍得离开。”
柳明月变了脸色。
“你有证据吗？你真的以为太子殿下有多爱你吗？他说过，如今的心里只有我！”
我不动声色地笑。
柳明月大概还不明白，什么叫做越是得不到的，才越被珍惜。
我起身，可没走两步便踉跄起来。
柳明月幽幽地对我笑。
“你若不回来，我还能给你一条生路，可惜是你自己要回来送死的。”
柳明月将我推倒在地，转头对外面的丫鬟说，叫那几个男人进来吧。
“你要做什么？”
“今天太子府人这么多，世家子弟也多，若是你与他们厮混，你说太子还会要你吗？”
我点了点头，倏然起身，反手将柳明月按到在地。
“的确，是个好主意，我倒是也期待这场戏呢。”
柳明月意识到不对，“你没有喝那杯茶？”
“那杯茶，不是被你自己喝了吗？”
待我说完，柳明月脸色倏然涨了起来，转身要呕吐，却很快蜷缩在地上。
看了眼她潮红的面色，我转身离开。
随后，几个世家醉醺醺的子弟涌了进来。
他们抓住柳明月，开始撕扯起来。
柳明月匍匐在地，想挣扎，却抵不过强烈的药效，很快就与那几个世家子弟滚在一起。
直到萧景驰踹开大门。
“殿下，救我——”
萧景驰面色铁青地踹开几个男子，颤抖着打向衣衫不整的柳明月。
“殿下，我是被秦霜陷害的！”
柳明月跪在地上，连声音都带着颤音。
我迈步而入。
“你的意思是，我在你的房间里下药，逼着你和这么多男人苟合了？”
“怎么，你的腿长在我身上？”
8
柳明月百口莫辩。
萧景驰脸色难堪得要命。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柳明月要对我下手。
遣散了府中宾客后，萧景驰同我解释。
“阿霜，此事让你受委屈了，本宫保证不会再有类似之事。”
我嘲讽地勾起唇。
“殿下还是先把家事解决吧，你的太子妃看起来不太好受呢。”
柳明月的药效极大，正蹭着他的胳膊，低声嘤咛。
萧景驰的脸都要气绿了。
柳明月被囚禁起来。
我过去看她时，她瞪着我的目光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缓缓俯身。
“这就受不了了，我还要送你一份大礼呢。”
就像当初，她将我送入深渊一样。
当夜，苏煜将丞相结党营私、中饱私囊的证据交到皇帝眼前。
丞相府被抄了家，翻出无数脏脏的家财。
不过一夜，丞相府树倒猢狲散。
萧景驰慌了，没了丞相府的助力，他就是一团散沙。
我不肯见他。
他便跪在我的账外求我。
“阿霜，之前是本宫识人不清，求你再给本宫一次机会。”
“本宫的心里始终都是你。”
“你陪了本宫八年，本宫不会忘的。”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冰冷的夜，萧景驰身上染了寒霜，就像小时候的他为了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哄我时那样，眼神里都是坚毅。
可如今，他却是为了我手里的兵权而来。
我掀开帘账，苏煜陪我一同走了出去。
苏煜青衫长袍，风度翩翩，与此刻狼狈的萧景驰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苏煜的刹那，萧景驰失了风度。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你竟和别的男子一起！”
我淡淡的笑。
“殿下如今是以什么身份指责我？”
“一日不和离，你便一日是本宫的妻子，就该恪守妇道！”
“悬崖选择之时，殿下选得可不是我这个妻子呢。”
萧景驰攥紧拳头。
“阿霜，你等着，本宫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翌日一早。
萧景驰像献礼一样将一个血淋淋的盒子递到我面前。
他眼眸程亮，打开盒子的刹那，我看到一双熟悉的手臂。
9
“阿霜，本宫已经查清了，柳明月是北凉的奸细！”
“都是那个贱人害你如此，本宫砍了她的手给你解气，你原谅本宫，好不好？”
萧景驰从前最爱干净，如今为讨我一笑，竟弄得自己满身血渍，狼狈不堪。
我伸手，轻轻擦去萧景驰耳畔的血渍。
“殿下说爱我，却亲生将我送入深渊。”
“殿下说会护我，却为了权利，几次让我身临陷阱。”
“我之前几次提醒你柳明月有问题，你势力通天，是真察觉不了，还是心甘情愿被蒙蔽了双眼？”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萧景驰扔了那条胳膊，去拉我的手。
我退了一步，轻轻地笑。
“不知殿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我静静地转身，站到高高的城墙之上，望着万家灯火，茫茫山河，直到这一刻，才发觉萧景驰与之相比，如此渺小。
“阿霜，本宫不会放弃的！”
萧景驰的声音带着颤抖，与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一连多日，萧景驰都守在我的营帐附近。
白天亲自下厨给我做饭，夜晚给我做羹汤。
皇帝病重，朝中几位皇子本就虎视眈眈，更是蠢蠢欲动起来。
而就在这时，北凉趁机攻入我朝。
皇帝命我辅佐萧景驰稳住朝局。
而我唯一的条件，便是我以军功换取的和离的圣旨，从此我与萧景驰只是臣子的关系。
但却多了很多相处的机会。
设置布防时，我与苏煜聊着如何攻守，萧景驰却打翻了一旁的茶炉，烫伤了手。
我命太医医治后，萧景驰又发起了烧，不肯吃喝。
我只能亲自去送药。
萧景驰却自床榻上坐起，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阿霜，我就知道，你是关心本宫的。”
我蹙了蹙眉。
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惦记着这些儿女情长？
“殿下喝不喝药？”
“你喂我。”
萧景驰抬起下颌，菲薄的唇勾了起来，像是个争宠的小孩。
“好。”
于是，我伸手，狠狠捏住他下颌，将那一整碗药毫不留情地灌了进去。
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萧景驰，你的命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别死在我的军营，晦气。”
10
出了营帐，苏煜正执伞而立，挺拔的轮廓遮挡在我身前。
他染着寒霜，替我系上了暖和大氅。
“京中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大可放手一搏。”
“如今皇帝病重，几位皇子只想夺嫡，根本无人顾念百姓的安危。”
我与苏煜对视，深知他眼中之意。
乱世之中，不破不立。
我目送苏煜离开，心中正有了决策，身后忽传一声惊呵。
“有刺客！”
我回头，只见一道寒光笔直地朝我刺了过来。
正准备反击之际，只见一道身影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我身前，甚至妨碍了我出剑的速度。
“阿霜……”
突然出现的萧景驰替我挡下了那一剑。
随后，我翻转腰间短剑，反手削掉刺客的手臂。
刺客是个独臂，摘下对方的面巾，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柳明月。
她倒在地上，疼地五官皱在一起，眼中散出狂热的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要占了！”
“我如今这般，都是拜你所赐！”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柳明月的话还没说完，我已伸手将匕首刺入她的腹中。
“那你就先下地狱去陪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吧！”
按住短剑，我用力的辗转。
柳明月瞠目欲裂，死死地望着我，又看向倒在地上的萧景驰，狠狠颤抖。
没几下便咽了气。
我蓦然低笑。
我终于，替我的孩子报仇了。
我的目光落到萧景驰身上，肉眼可见的，他抖了抖。
“阿霜，你如今变了好多……”
是啊，我变了很多。
“来人，送太子殿下回府医治。”
萧景驰捂着胸口拉住了我的手，“阿霜，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我低头看向神色殷切的他，极力证明着什么。
“秦霜！”
就在这时，苏煜匆匆折返而来。
他神色慌乱，向来沉稳的人都失了分寸，直将我揽入怀中查看。
“听说你遇刺，有没有受伤？”
11
苏煜拂去我沾染的血渍。
又将披风解下罩在我身上。
一点点暖意自心口蔓延。
我对上苏煜担心的眸子，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我不会有事的，这么凉的天，你怎的又跑了回来。”
“我担心你。”
苏煜神色坦荡，眼中的热忱一览无余。
我牵唇，缓缓笑开。
“天色晚了，路不好走，晚上我给你热一盏酒，明日清晨再走吧。”
“阿霜！苏煜是外男！”
萧景驰挣扎着要起身，而我已经先一步将苏煜挡在身后。
见我护着苏煜，萧景驰神色狠震。
“你竟护着他……”
“有什么可震惊的，之前，你不也是这样护着柳明月的吗？”
“可本宫刚刚救了你的命！”
我顿了顿，俯身瞥了眼萧景驰的刀口。
肋骨而已，死不了。
当初我为他挡下刀剑可比这个多了去了。
“如果刚刚不是你挡着我出刀，以我拔剑的速度，柳明月伤不到我，你也不会白被扎。”
我不再看他，扯着苏煜径自离去。
很快有人带着萧景驰去治伤。
离开的时候，萧景驰仍红着眸唤我。
“阿霜，我知道你只是在同本宫置气。”
“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没回头，径自拢了披风。
而苏煜，不动声色地将我的手握住，放进了他的大氅中。
就像小时候，他无数次替我挡风雪一样。
萧景驰伤在胸口，但并不致命。
但这其间，皇帝驾崩，几位皇子斗得水深火热，各自为藩，整个景朝几乎被瓜分。
北凉趁机直入，两败俱伤。
我顺势揭竿而起，抚平内乱，外扫敌寇，被簇拥为王，在苏煜的帮助下，建立新的朝政。
萧景驰伤好以后，没了故国，没了父母兄弟，亦没了我的帮扶，宛如丧家之犬。
他日日跑到我宫门前，嚷着我是他的妻，我登基，那他便是我的皇夫。
他吵闹了多日，我都闭门不见。
直到秋闱之时，我正与苏煜等大臣狩猎，萧景驰突然冲到我马前。
“阿霜，别赌气了好不好，我回来了，你以后再也不走了，就守着你好了。”
“你以前最爱我了，我们还有过孩子！”
“你都忘了吗！”
苏煜蹙眉，示意侍卫将萧景驰带下去，却被我拦住。
我高居马上，对上萧景驰殷切的眸子。
“可是我现在，不爱你了。”
他眼底哀伤蔓延。
“阿霜，欠你的我会弥补的，不要再说气话了好不好？”
“柳明月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可以再阻碍我们的人和事。”
“我会像之前那样，给你想要的一切，给你捂手，给你暖脚……”
我大笑出声。
事到如今，萧景驰竟然还以为，真的是一个柳明月阻碍了我和他。
“萧景驰，你觉得我如今还缺捂手暖脚之人吗？”
我打马要走。
“就因为苏煜吗？！”萧景驰问。
身后，几位大臣面上一僵，纷纷低头回避。
苏煜一袭青衫，身形挺拔，目光坦荡的望着我。
我亦抬眸。
从少年青涩，到如今踏过山河，建功立业，苏煜自始至终都陪在我身边。
不是他，还能有谁呢？
“苏煜，我们走吧。”
“你真的以为，你走得了吗？”
萧景驰声音陡然一冷，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士兵四面围拢了我和苏煜，就连几位大臣也都纷纷站到萧景驰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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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驰眸色凛冽，一把将我从马上扯落。
苏煜想要上前，却被侍卫们以刀抵上了脖颈。
萧景驰身后，几位曾被我打得抱头逃窜的皇子们纷纷站了出来。
“秦霜，你一个乱臣贼子，也配做女帝？”
“我等已经联手控制了这里，乖乖束手就擒吧！”
“这景朝的皇位本就该是太子哥哥的，你一个罪臣之女，太子哥哥能把你收入后宫给一口饭吃酒不错了！”
我静望着萧家的几位皇子，当初，他们可是联手瓜分萧景驰的江山的，被我打得四散后，如今又肯簇拥他了。
也难为萧景驰表面钟情于我，实则暗中埋伏这么久了。
我不由得鼓掌。
“真是一场好戏。”
萧景驰缓缓靠近我，抚上我的脸。
“阿霜，等我收复势力，你还是坐拥景朝，做我的皇后也没什么不同，本宫依旧会视你为掌心宠——”
“只要，你杀了苏煜。”
“你知道的，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更见不得你和别的男子卿卿我我。”
萧景驰将一把匕首塞进我手里，神色温柔又阴鸷。
我望着匕首，低声笑了出来。
“萧景驰，你和柳明月卿卿我我之时，可有想过我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阿霜，以后不会了。要了苏煜的命，我们就回家，陪伴一生。”
这话若是早几个月说，我尚且会信。
可惜，太晚了。
我冷笑道。
“何必这么麻烦，我把玉玺和兵权交给你，你放了苏煜可好。”
刚说完，我便扫到一旁的几位皇子神色一动。
于是，我在萧景驰震惊的神色中，掏出了虎符，朝着众皇子的方向抛了出去。
刹那，几个皇子蜂拥而起。
厮杀、抢夺，须臾之间，血流成河。
眼看场面混乱，萧景驰慌了。
而下一刻，我便将手中的匕首抵上了萧景驰。
萧景驰猝不及防，被我踢跪在地，红着眼望我。
“阿霜，你真要杀我？”
我冷笑。
“不仅要杀你，我还要屠你九族呢。”
音落，整个猎场，原本由萧景驰带来的几千人马纷纷掉转长刀，将正内讧的几位皇子都围拢起来。
而猎场之外，也赫然多了几万人马，围拢得水泄不通。
苏煜从容地走向我，点头，“可以一网打尽了。”
萧景驰这才反应过来，瞠目欲裂。
“秦霜，你算计我？”
“萧景驰，从你与柳明月狼狈为奸起，这条路就注定了。”
萧景驰很聪明，可我与他相伴多年，太熟悉他的秉性。
柳明月凭空而出，他怎么会察觉不了她的可疑，不过是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甚至借此分丞相府一杯羹，所以他舍弃了已经没有价值的我，揣着明白装糊涂选择了柳明月。
到头来却平白给自己惹了一身骚。
更没想到我会登基为帝。
景朝四散后，我是最直接的受利者，他家江山起容外姓坐拥？
所以他假意追妻，暗中筹备兵马，彼时他势单力薄，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联合他的兄弟们，想扳倒我的势力。
但他实在是忽略了苏煜的能力。
苏煜陪了我十数载，官场倾轧，早就算到了这一步，所以将计就计，安排好了兵马配合萧景驰，任由他将所有的萧家皇子引入局中。
是以，今日狩猎，我假意并未多带人，果然，萧景驰反了。
我与苏煜的默契，不需一言一语，便足以翻转局面。
“放箭吧。”
我决然地转身，不带一丝留恋。
就像曾经，萧景驰在崖边选择柳明月一样，这一次，我选苏煜。
万箭齐发的瞬间，我听到萧景驰不甘的质问。
“阿霜，为什么，你曾经明明是最爱我的……”
我没有回头，已经攥紧身旁人温润的手掌。
因为，苏煜值得。
比萧景驰更值得用余生相伴。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萧景驰，碧落黄泉，再也不见。
——全文完——
作者：亦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