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棠推开房门的时候,衣架上空了。
那件绣了三个月的嫁衣不在了。红缎面子、盘金线的牡丹团花、她一针一针收的边——整件衣裳连同底下的绣鞋,全部不见。
她站在原地,手还扶着门框。隔壁院子传来说笑声,有人在催妆,喊的却不是她的名字。
“月荷,头上那支钗再往左压一压,别挡了额头。”
顾晚棠的手指收紧了。
她转身往前院走,还没过穿堂,就被大伯母拦住了。大伯母穿着见客的衣裳,脸上带笑,那笑却不往眼睛里去。
“晚棠,你怎么出来了?回屋等着,一会儿有话跟你说。”
“我的嫁衣呢?”
大伯母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拉住她的胳膊往回带:“这事你大伯自有安排,外头宾客都到了,你别闹。”
顾晚棠没动。她看见前厅方向人影攒动,红绸已经挂上了,鞭炮纸屑铺了一地。这是她的婚宴。陆家今天来接亲,接的应该是她。
“大伯母,”她把胳膊抽回来,“我问的是我的嫁衣。”
大伯母的脸沉下来。她不再笑了,压低声音:“你大伯说了,陆家那边由月荷去。你的事另有安排,梁家那头条件也不差,彩礼比陆家还厚——”
“什么叫另有安排?”顾晚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婚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婚书的事你大伯会处理。”大伯母显然不想在这里多说,往后看了一眼,“你先回屋,等宾客散了再说。”
顾晚棠没有回屋。
她绕过大伯母,快步穿过穿堂。前院里摆了十几桌酒席,顾家请来的亲戚邻里坐了大半,正热热闹闹地吃茶嗑瓜子。正厅门口站着顾月荷。
顾月荷穿着她的嫁衣。
红缎面子在日光下泛着缎光,盘金牡丹从肩头铺到袖口,连腰间那根她自己搓的红绦子都系得端端正正。顾月荷低着头,由两个婶子扶着,像是在等人来迎。
顾晚棠停在院子中间。周围的说笑声矮了下去,有人看见她了。
“晚棠——”大伯的声音从正厅里传出来。顾仲平快步走出来,脸上是那种处理家务事的沉稳表情,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进来说话。”他没给她当众开口的机会,直接侧身让路,示意她进正厅。
顾晚棠没动。她看着顾月荷身上那件嫁衣,看着那些她认得出的针脚。顾月荷始终没抬头。
“大伯,”她说,“陆家的婚事是我爹在世时定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婶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顾仲平的脸色变了,但他很快压住了,声音反而更沉更稳:“你爹不在了,这个家的事由我做主。陆家那边的情况你不清楚,承川受了伤回来,往后什么光景还不知道。月荷愿意去,是她的孝心。梁家条件摆在那里,你嫁过去不吃亏。”
“我没说要嫁梁家。”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顾仲平的声音硬了,“你爹走了快两年,这两年谁养你的?婚事是全家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宾客都在,你要当着外人的面让顾家下不来台?”
周围的目光压过来。有几个长辈已经在点头了,有人小声说“大哥说得在理”,有人看她的眼神带着那种“这丫头不懂事”的意味。
三婶从旁边插了一句:“晚棠,你大伯是为你好。承川那孩子伤成什么样你又不是没听说,瘸了一条腿回来的,往后能不能养家都两说。梁家老三好歹是个全乎人,铺子开着,日子过得去。”
“就是,”旁边一个堂嫂接话,“月荷愿意去陆家,那是她不嫌弃。换了别人家的姑娘,听说男方带着伤回来,早退了。”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像是排练好的。顾晚棠注意到三婶说话时眼睛看的不是她,而是顾仲平——在等他的反应,在确认自己说对了。
顾仲平站在那里,不拦也不帮腔,就那么让这些话替他把场面做足。
顾晚棠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是不懂这些目光的重量。从父亲过世那天起,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就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吃穿用度是大伯家的,住的屋子是大伯家的,连出门见人都要看大伯母的脸色。但婚事是她爹定的,婚书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嫁衣是她自己绣的——这些东西不是顾仲平一句“我做主”就能抹掉的。
可她也看得出来,今天这场面不是临时起意。酒席摆了,宾客请了,嫁衣早就被拿走了。顾家是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再来通知她。
她要是当场哭闹,正中他们下怀——一个不懂事的侄女,当众撒泼,正好让全家有理由把她塞去梁家。
顾晚棠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话压回去。
“大伯,”她说,声音平了下来,“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我要带走。”
顾仲平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非常快,但顾晚棠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往后院方向闪了一闪。
“什么东西?”他说,“你爹留下的都在你屋里,谁动了?”
“那我回去收拾。”顾晚棠没再多说,转身往后院走。
她走得不快,但脚步稳。身后有人叫她,她没回头。三婶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大意是“这孩子犟”,被大伯母一个眼神止住了。大伯母追了两步,被顾仲平叫住了。
“让她去。”顾仲平的声音远远传来,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丝松弛,像是事情正在按他预想的方向走,“先把这边的事办了。”
顾晚棠听见了这句话。她没有回头,但心里记住了那个语气——不是被顶撞后的恼怒,是棋子落定后的从容。他根本不在乎她去不去后院。或者说,他已经拿到了他要的东西。
顾晚棠穿过穿堂,穿过后院的夹道,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屋里的光线暗,窗纸只透进来一片灰白。她没有先看衣柜——嫁衣已经不在了,她知道。
她走向墙角那只旧木柜。
那是父亲留下的。柜子不大,半人高,黄铜锁扣,钥匙一直挂在她贴身的荷包里。父亲过世后,她把他留下的几样东西都锁在里面:旧针线盒、两本手抄的账册、一个油布包。父亲说过,这些东西留给她,别让旁人翻。
顾晚棠摸出钥匙,蹲下身。
锁扣还挂在上面,但她一碰就知道不对——锁芯是松的。她把锁摘下来,凑近看,铜口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别过。
她拉开柜门。
里面的东西还在。旧针线盒、账册、油布包,摆放的位置看着没变。但顾晚棠记得自己放东西的习惯——针线盒的盖子她每次都是朝里放的,现在盖子朝外。账册原本压在油布包下面,现在反了过来。
有人开过这个柜子。
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撬开了锁,翻过了她父亲的遗物,然后又原样放回去,以为她不会发现。
顾晚棠蹲在柜子前,手指按在那道划痕上。
前院的鞭炮声响了起来。顾月荷大概已经被扶上了花轿,宾客们在笑,在闹,在恭喜顾家嫁女。没有人在意后院这间小屋里,真正该出嫁的那个人正蹲在地上,看着被撬开的锁。
她的婚事被换了。她的嫁衣被穿了。现在,连她父亲留下的东西都被人动过了。
顾晚棠站起来,把柜门关上,把那只松了的锁重新挂回去。
她没有哭。她在想一件事:顾家要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把顾月荷塞去陆家、把她打发去梁家,不需要动父亲的遗物。如果只是为了彩礼和婚事利益,不需要撬锁。
他们在找什么?
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远。顾晚棠站在暗沉沉的屋子里,手指还留着铜锁划痕的触感。她知道今天这场婚宴换亲不是结束,是开始。
顾家真正要从她手里拿走的,不只是一桩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