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青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宿舍门口的时候，整个走廊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消毒水、新床单、泡面，以及某种不知名的空气清新剂，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就是大学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407，下铺。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大多数开着，里面传出不同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往墙上贴海报。苏婉青拖着袋子往前走，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她觉得这声音有点太大了，好像全世界都在听她一个人走路。
她的左肩上斜挎着一个黑色的琴包，里面是一把二手雅马哈吉他。那是她用整个暑假在奶茶店打工的钱买的，琴颈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老板说“不影响音色”，她就信了。琴包有点沉，压在肩膀上，每走一步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一种催促。
407的门半开着。
她先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小心地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宿舍不大，四张床，上下铺。靠窗的上铺已经铺好了床单，粉色的，床头放着一只很大的玩偶熊。其他三张床都还是光秃秃的床板。
苏婉青松了口气——至少她不是第一个到的，不需要独自面对一间空屋子。她也不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那种所有人都等着你一个人的感觉更难受。
她把编织袋放在靠门的下铺上，先把琴包小心翼翼地靠在床边的墙上，然后才开始往外拿其他东西。
被褥是母亲在家里晒过的，装在一个蛇皮袋里，还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把被褥铺好，又拿出洗漱用品摆在床头的架子上，然后是一盏小台灯、几本书、一个装着笔和橡皮的铁笔盒。她的东西很少，少到显得这个床位有点可怜，只有那把吉他靠在墙边，像一个沉默的陪伴。
“你好呀！”
声音从门口传来，又脆又亮，像什么东西突然炸开。
苏婉青转过身，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门口。对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一种很舒展的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真正觉得一切都很有意思的那种笑。她的右手拖着一只很大的行李箱，左手腋下夹着一个长条形的画筒，帆布材质的，边角磨得有些发白，看得出来用过很久了。
“你也是407的？”那个女生走进来，把画筒先放在最近的那张桌上，然后才拖行李箱。
“嗯。”苏婉青点了点头，“我是苏婉青。”
“沈知意。”对方伸出手来，动作很大方。
苏婉青握了握她的手。沈知意的手很软，指甲上涂着淡淡的粉色，指缝间隐约能看到一点洗不干净的颜料——群青色的。
“你是粤省的吧，哪里人呀？”沈知意一边问，一边把画筒竖起来塞进床边的缝隙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粤北的，一个小县城，你应该没听过。”
“那可不一定，我地理很好的。”沈知意开始铺床单，动作意外地利落，“我是粤城的。”
“粤城很好啊。”苏婉青说，然后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蠢。
沈知意没有介意，很自然地接下去：“是挺好的，但我从小到大都在那儿，早就腻了。要不是我爸妈一定让我报粤大，我就要跑北方去了。”
她铺好床单，从行李箱侧面抽出一个速写本，随手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苏婉青瞥了一眼——那几页上画的好像是街景和行人，线条很快很准，有一种随手记录的感觉。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沈知意问。
“广告学。”
“我也是广告学！”沈知意从床上探出头来看她，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以后天天一起上课了！”
苏婉青被这句话击中了。
“天天一起上课”这件事在她原本的想象里，是一个孤独的画面——一个人走进教室，一个人坐在角落，一个人记笔记。她从没有想过，上课这件事可以不是一个人。
沈知意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苏婉青床边，忽然注意到墙边的那把吉他。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你会弹吉他？”
“会一点点。”苏婉青说，“弹得不好。”
“弹给我听听呗。”
“现在？”
“对啊，反正也没别人。”
苏婉青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吉他拿了出来。她坐在床沿上，把琴抱好，随便拨了几个和弦。琴声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响起来，比平时听起来更清亮一些。她弹了一段自己写的曲子，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旋律，像是某个夏夜坐在阳台上发呆时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
弹完之后她抬起头，发现沈知意正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好听。”沈知意说，不是客套的语气，是那种真的被打动了一下的语气，“这是你自己写的？”
“嗯。”
“你还会写歌？”
“就是乱写。”苏婉青把吉他放回去，“算不上歌。”
“你能乱写成这样，那我画了这么多年算是白画了。”沈知意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画筒，“我从初中开始学画画，到现在画得最好的东西还是考试卷子。”
苏婉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发现沈知意说话有一个特点——她总是能用一种轻松的方式，把别人的优点放大，同时把自己的“缺点”说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能力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天赋。
其他两个室友陆续来了。一个叫陈敏，短头发，戴着厚厚的眼镜，话很少，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就坐在床上看书，书的名字苏婉青没看清。另一个叫林小禾，是粤城本地的，报到那天晚上就回家了，说“宿舍太挤了，我还是住家里吧”。
所以407的第一晚，其实只有三个人。
陈敏早早就拉上了床帘，里面透出台灯的光，偶尔有翻书的声音。苏婉青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沈知意的床就在她对面的上铺，她听见沈知意翻来覆去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一声——
“婉青，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沈知意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要不我们说说话？”
陈敏的床帘那边没有动静，大概已经戴着耳机了。
“好啊。”苏婉青说。
然后沈知意就开始说。说她高中的时候最喜欢逃课去操场看校队打篮球，说她暗恋过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但对方喜欢的是她的好朋友，说她讨厌吃香菜但所有人都不记得这件事，说她把志愿表藏起来不让爸妈看见因为不想留在粤城。她还说有一次她画了一整本速写，画的全是那个男生的背影，“后来被我妈翻出来了，以为我在搞什么违法活动。”
苏婉青笑了，这次没有偷偷地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你呢？”沈知意问，“你为什么喜欢音乐？”
苏婉青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话说不出来，”她说，“但可以唱出来。”
说完她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正准备补一句什么把它冲淡，沈知意却接得很快：“我懂。我画画也是。有些东西画出来了，就不用解释了。”
苏婉青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听沈知意说话。不是因为内容多有趣，而是沈知意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很安全——沈知意不要求她给出有趣的回应，不要求她分享同等分量的故事，甚至不要求她一直在线。苏婉青可以沉默，可以只说“嗯”，而沈知意不会觉得被冷落。
这太难得了。
苏婉青从小到大，因为话少，不知道被多少人问过“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高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她不是不高兴，也不是不喜欢对方，她就是不知道说什么。有些人的脑子像是一条流水线，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包装好了就能往外说。但苏婉青的脑子像一个仓库，所有的想法都堆在里面，她需要花很长时间把它们翻出来，整理好，然后才能捧出去。等她整理好了，对话早就跳到下一个话题了。
所以她和人相处总是很累。但沈知意不一样。沈知意好像不需要她“回馈”什么。
“我跟你说，”沈知意的声音在黑暗里轻快得像在唱歌，“我觉得我们俩以后一定会很好的。”
“为什么？”
“直觉。我直觉很准的。而且——”她顿了顿，“一个会写歌、一个会画画，以后老了可以开一家店，墙上挂我的画，你在角落弹琴唱歌，多好。”
苏婉青在上铺的床板底下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笑？”沈知意问。
“有一点。”苏婉青说。
“你看，”沈知意说，“你跟我在一起都会偷偷笑了，这还不够证明吗？”
苏婉青没有再说话，但她心里知道，沈知意说的可能是对的。
那一年是2016年。苏婉青十八岁。
她不知道的是，后来她会和沈知意之间隔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会像一把刀一样插进她们中间，那把刀，就是握在她自己手里。
但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在这个闷热的九月夜晚，在这个混合着消毒水和洗衣液味道的宿舍里，苏婉青只是觉得，大学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她认识了一个会说“我们俩以后一定会很好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