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粤城终于有了点凉意。
苏婉青从来没有在粤城过过冬。粤北的冬天是湿冷的,冷到骨头里,要穿厚厚的棉袄才能出门。但粤城的十二月只是风大了一点,太阳一出来,穿一件卫衣就够了。
沈知意说:“你们粤北人是不是都以为粤城没有冬天?”
“不是以为,”苏婉青说,“是确实没有。”
“那过年的时候呢?你们粤北下雪吗?”
“基本上不下,但会结霜。早上起来,田里全是白的。”
沈知意露出一种“你在讲童话故事”的表情。她是在粤城长大的女孩,见过最冷的天也就是十度出头,结霜这种事对她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今年过年你回不回去?”沈知意问。
“回吧。”苏婉青说。她其实不太想回。不是不想家,而是一回去就要面对各路亲戚的盘问——“大学好不好?有没有交男朋友?学的什么专业?以后好不好找工作?”这些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她招架不住。但春节不回家,她母亲会失望。母亲不会说,但苏婉青知道。
“我也不想回。”沈知意叹了口气,“我爸妈每次过年都要带我去各种亲戚家拜年,然后那些亲戚就会说‘知意又长高了’‘知意越来越漂亮了’‘知意有没有对象啊’。我今年都十九了,还长什么高。”
苏婉青笑了。
“要不我们都不回了?”沈知意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亮的,“就在学校过年。”
“学校过年?你家那么近?”
“对呀,我们俩。我爸妈最多说两句,没事。”沈知意掰着手指头算,“买点吃的,窝在宿舍里看春晚,你想弹吉他就弹吉他,我想画画就画画。没有人问你有没有男朋友,没有人让你表演节目。多好。”
苏婉青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
她考虑了三天,然后给母亲打了电话,说学校有个寒假实践项目,不能回去了。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然后就挂了。苏婉青听着忙音,觉得母亲好像有点失望,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寒假开始的时候,整栋宿舍楼几乎空了。
407只剩下苏婉青和沈知意。陈敏回了老家,林小禾本来就在粤城,但寒假基本不会来学校。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以前那种随时会从某扇门后传出来的音乐声、说话声、笑声,全都没有了。
苏婉青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安静。
不是孤独的那种安静,是整个世界都慢下来的那种安静。她可以把吉他抱在怀里弹一整个下午,没有人会敲门说“小声一点”。她可以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看书,看一整天,没有人经过。
沈知意也喜欢这种安静。她把画架支在窗边,对着对面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画速写。画了一张又一张,从不同角度画那棵树的枝丫。苏婉青觉得那些画都很像,又都不一样。沈知意说:“你看这些树枝,没有一片叶子的时候,你才能看见它的骨架。每棵树都不一样,跟人一样。”
大年三十那天,她们一起去了一趟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到处都在放贺年歌,红彤彤的一片。沈知意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看见什么就往里扔——薯片、可乐、速冻水饺、汤圆、瓜子、糖果、一盒看起来很贵的草莓。苏婉青跟在后面,把那些她觉得“太贵了”的东西悄悄放回货架上,然后沈知意又会发现,再拿回来。
“今天我请客。”沈知意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又没带钱。”
“我带了。”
“你带了也不行,今天是我要请你。”沈知意的语气有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但又是笑着说的,让人没法生气。
最后她们提着四个大袋子走回学校。路上下起了小雨,粤城的冬天很少下雨,偏偏今天下了。两个人拎着袋子没法打伞,就一路小跑,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湿透了。沈知意看着苏婉青湿漉漉的刘海哈哈大笑,苏婉青看着沈知意被雨淋花的眼线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们在宿舍的桌子上铺了一张报纸,把所有吃的都摆上去。速冻水饺用电磁炉煮的,煮破了好几个,馅都漏出来了,汤变成了浑浊的白色。沈知意说“没关系,破了的更好吃”,苏婉青觉得她在胡说八道,但还是把破掉的水饺都夹给了自己。
春晚播到一半的时候,沈知意忽然说:“我们来交换新年礼物。”
“我们没买礼物啊。”苏婉青说。
“不用买。”沈知意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东西,背在身后走回来。“你先闭眼。”
苏婉青闭上眼睛。
“伸手。”
她伸出手,一个冰凉的东西落在她掌心里。她睁开眼,是一个巴掌大的相框,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幅小小的水彩画——画的是407的窗户,窗外是那棵银杏树,树叶是金色的。画得太小了,小到像一枚书签,但每一个细节都在:窗帘的褶子、窗台上的一个杯子、树枝伸进画面的一角。
“你什么时候画的?”苏婉青的声音又变得很轻。
“前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沈知意说,“我在上铺画的,怕灯光晃到你,用被子挡着光。”
苏婉青看着那幅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想说“这太漂亮了”“我好喜欢”“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种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行了行了,”沈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说话。该你了。”
苏婉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想哭的感觉压下去。她把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边,从床底下拿出了那把吉他。
“我的礼物没有包装。”她说。
“不用包装。”
苏婉青坐在床沿上,把吉他抱好。她拨了一个和弦,然后开始唱。
那首歌没有名字,也没有写完过。她一直在改歌词,改来改去都不满意,最后索性不再改,就让它停留在那个“还没有完成”的状态里。歌词很短,只有四句:
“你问我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我说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
你说没关系,变了的我也可以接住
然后我就不怕了。”
她唱完之后,宿舍里很安静。
电磁炉上的锅还在冒热气,春晚里有人在唱一首热闹的歌,但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远远的,不真切。
沈知意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
“这首歌叫什么?”沈知意的声音有一点点抖。
“还没想好名字。”苏婉青说。
“那就叫《沈知意》吧。”
苏婉青笑了。“哪有歌叫别人名字的。”
“我不管,就是叫《沈知意》。”沈知意吸了吸鼻子,“这是你写给我的,当然要用我的名字。”
苏婉青没有反驳。她把吉他放回床边,坐回桌前,夹起一个破掉的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沈知意。
“知意。”
“嗯?”
“我以后一定给你写一首歌。”苏婉青说,语气比平时认真很多,“一首真正的好歌。不是这种四句的小东西,是一首完整的、能发出来的、让很多很多很多人记住的歌。”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给我开空头支票啊。”
“不是空头支票。”苏婉青说,“我认真的。”
她确实是认真的。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一点意外。她不是那种喜欢许诺的人——许诺意味着压力,意味着对方会记住,意味着如果做不到就会让人失望。所以她很少说“我一定”。
但那一刻她想说。
她想让沈知意知道,那些画,那个相框,那句“你值得”,那张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画纸——所有这些她不知道怎么回报的东西,她会用一首歌来还。一首很好很好的歌。
“行,”沈知意举起手里的可乐罐,“那我等着。你可别让我等到八十岁。”
“不会的。”苏婉青也举起可乐罐,和她碰了一下。
可乐是凉的,早就没气了,但碰杯的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响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敲定了。
零点的时候,窗外忽然有人放烟花。
不是学校允许的,大概是附近小区的居民偷着放的。红的绿的紫的在夜空中炸开,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苏婉青和沈知意挤在窗前往外看,玻璃上全是雨点,烟花变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新年快乐。”沈知意说。
“新年快乐。”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
“好。”
“别忘了你欠我一首歌。”沈知意补了一句,笑嘻嘻的。
“没忘。”
烟花放了一小会儿就停了。她们回到桌前,把剩下的草莓吃完了。那盒草莓很甜,甜得有点不像真的草莓。
苏婉青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相框。窗外的雨声比之前大了,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她把相框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听见沈知意在上铺翻了个身,然后是轻轻的一声——
“婉青。”
“嗯。”
“你说的那首歌,要写很久吗?”
“不知道。可能吧。”
“没关系,我等你。”
苏婉青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那幅小水彩画后来一直放在她的书桌上。大学四年,搬过一次校区,换过两次宿舍,每一次收拾东西的时候,她都会先把那个相框拿出来,单独好,生怕磕坏了。
画里的窗户是407的窗户,画里的银杏树是秋天的那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