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抵住她咽喉的瞬间,我的胸口突然多了一道银色印记。
灼烧感像烙铁直接按在皮肤上,从锁骨蔓延到肋骨,疼得握刀的手都在发抖。但我没有松手,匕首的刃口紧贴她的颈动脉,只差一厘米就能割开那条苍白的血管。
她的睫毛低垂,嘴唇却微微翘起。
像是在笑。
我不明白她在笑什么。我是来杀她的。
三个小时前,我跪在狼族长老铁牙面前。
“凯尔·阿卡德。”铁牙坐在石座上,右眼已瞎,左眼却锐利如鹰隼。
他把一枚带血的徽章丢到我膝旁,“混进永夜王庭的血月舞会,杀了刚登基的吸血鬼女王。”
我捡起徽章。
“事成之后,”铁牙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狼族恢复你的身份。”
恢复身份。对别人而言也许不算什么,但对我,意味着回到领地、拥有狼群、在月圆之夜和族人一起在旷野上奔跑,而不是被当作永远不会变身的废物逐出族群。
我在狼族活了十八年,长到一米八五,能徒手拧断血族的脖子,能用银匕首在十米外射穿移动目标的心脏,能独自在禁林里追踪猎物活半个月。
但我没有狼形。
十八岁了,依然没有。
长老们叫我“无狼”,同龄人的目光从怜悯变成嘲讽,顶尖刺客又怎样?连变成狼的本事都没有。
族里的孩子三岁学变身,十六岁成年礼上觉醒,在月下长嗥,被族人扛在肩上高呼。
我十六岁那年在成年礼台子上等到天亮,什么都没发生。铁牙拍着我的肩膀说“明年再来”。
十七岁,又是一夜空等。
十八岁的月圆之夜,我干脆没去——我知道自己身体里没有那只狼。
但我知道有别的什么。
愤怒到极点时,血管里会翻涌起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力量,不是狼的野性,更冷、更尖锐,像一把刀在血管里刮。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狼族恨血族恨了上千年,若让他们知道我血液里可能混了那些东西,下场只有一个。
所以铁牙把这个任务交给我的时候,我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杀一个吸血鬼女王,换回狼族的身份。
公平交易。
我站起来的瞬间,铁牙偏头对身旁戴银色面具的狼辅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的听力是普通狼族的三倍还要多,或许是无法变身换来的补偿,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铁牙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我耳中字字清晰:“等他杀了女王,连他一起处理掉。混血的孽种,不配活着回来。”
我没有停步。
继续往前走到第八步时,铁牙和那个狼辅都已上了我的目标清单。
等我活着回来,再算这笔账。
永夜王庭建在禁林深处的断崖上,黑色大理石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从山脚攀上去,胸口那枚从吸血鬼贵族尸体上扒下来的徽章微微发烫,它能骗过外围结界,但上面残留的血族气息只能维持三天。
刺杀窗口只有今晚。
舞会在王庭正殿。
血族选在血月前夕举办这个庆典,场面铺张到令人发指:穹顶垂下数不清的血色丝绒帷幔,四壁烛台里烧的是人鱼油脂,烛火没有温度却能照亮整个大殿。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血腥味。
所有来宾都戴面具。
血月舞会是各氏族唯一可以隐藏身份互相试探的场合,对我这种刺客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的狩猎场。
我混在人群中,手指始终贴着腰间银匕首。
它在发烫。
银器遇血族会有反应,越强大的血族反应越剧烈,此刻匕首温度已高到普通人会尖叫着松手的程度,但我握着它,一下都没松过。
大殿里不止一个血族,且血脉都不弱。
但我只需要关注一个人,女王。
她的宝座在大殿最深处的高台上,通体漆黑,靠背雕成两只收拢的蝙蝠翅膀,坐垫是深红色天鹅绒。
宝座空着。
旁边站着一个金发男人,黑红相间的长袍,右眼血红,左眼宝石蓝。
面具挂在腰侧,显然不需遮掩身份。
我认得他——塞巴斯蒂安,永夜亲王的长子,血族王庭储君,也是女王刚宣布订婚的未婚夫。
他神情慵懒,偶尔和身旁贵族交谈,眼神却始终在人群中游移。
那种目光,像在巡视领地里的猎物。
我把匕首别回腰间。
出手位置已经选好,宝座左侧第三根柱子后,死角,出手距离三米。
只要女王入座,我从柱后无声潜行,三步之内就能把匕首插进她后心。
殿门洞开。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我握着匕首的手僵住了。
不是因为她走进来的气势有多强,虽然确实强。
在我眼里只有:银白长发垂到腰际,冰蓝瞳孔,嘴唇比鲜血还红,黑色长裙拖在地上像一道流动的暗影。
她穿过人群,所过之处贵族纷纷退开,无人敢抬头直视。
一个刚登基的年轻女王,身上却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但不是这个让我僵住的。
是她进来的那一刻,我胸口开始疯狂发烫,烫的不是银器,是我自己的皮肤。
一股不属于我的力量在胸腔炸开。
衣服从里面被撕破,皮肤上浮现出银白色纹路,从锁骨蔓延到整个胸口,血肉被硬生生翻开、重组、烙上不属于我的印记。
银白色的狼纹。
我从未拥有过狼纹。
我是个“无狼”,十八年没有觉醒过的废物。
但现在,这些银色纹路像被什么力量激活,从沉睡中苏醒,银光从衣服裂缝里射出去,映在大殿黑色地面上,和猩红月光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妖异。
女王停住脚步。
她右手按住胸口,同样银白色的光从黑色长裙领口下透出,像一只被困在胸口的月亮。
她的表情不是疼痛,是震惊。
她抬头,在人群中扫视,目光穿过数百名戴面具的血族贵族,精准锁定在我身上。
她的眼睛不再冰蓝,瞳孔深处泛起一缕银白,与我胸口纹路一样的颜色。
全场寂静。
有贵族低声惊呼:“伴侣印记!狼族?!”
赛巴斯蒂安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我的手还握着匕首,刀尖在抖。
伴侣印记。
月女神赐予狼族的神圣标记,一生只出现一次,只在命运伴侣第一次对视时同时亮起。
我从生下来就被判定为无法变身,十八岁时被族人抛弃,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暗杀吸血鬼女王。
然后月女神告诉我,这个女人,是我的命运伴侣。
我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这不可能。
她是不是血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的刺杀目标。
杀完她,我就能回去拿回身份,回到本该拥有的生活。
她不能是我的命运伴侣。
女王动了。
她重新迈步,穿过人群,不快不慢。
走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她的睫毛是银白色的,瞳孔深处的银色光芒越来越亮。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你是我的舞伴!”
然后她靠近一步,脸几乎贴到我的面具上,嘴唇贴在我耳边。
第二句话,只有我听得见:“我知道你是谁,刺客先生!”
我的手指僵在匕首上。
刀柄滚烫。
她没有退开,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落在刀锋上的羽毛:“血月舞会的第一支舞,不能拒绝女王。”
她后退一步,伸出右手,手心向上,银色纹路在手腕内侧蜿蜒,与我一模一样。
全场几百双眼睛钉在我身上。
赛巴斯蒂安的红眼睛里像藏着刀。
我松开匕首,握住她的手。
她掌心冰凉,但银纹对触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像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