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冰凉,但不是死人的冷,更像深冬的泉水,凉得让人清醒,凉得让皮肤接触的瞬间全身神经都活了过来。
我握着她的手,跟着她穿过人群。
两侧贵族低头,面具后的眼睛像暗处的野兽。
我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快的、慢的、刻意压制的。
握住她手的这一刻,我的听力变得前所未有的灵敏,甚至能分辨出每个人血液流动的速度。
不知是因为她,还是因为胸口印记在持续灼烧。
女王牵着我走到大殿中央。
舞池已自动让出,猩红月光从穹顶彩色玻璃洒下,圈出一片血色的舞台。
乐队不知何时开始奏乐,大提琴和管风琴的合奏低沉压抑,像葬礼上的曲子。
“你很紧张。”她没看我,嘴角却翘起,“手在抖。”
我没抖。
我的手可以握着匕首在十米外射穿移动目标的眼窝,可以在暴风雪里端弓箭等三个小时纹丝不动。
但低头一看,右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
是我体内的两种力量在同时苏醒,狼族印记被她的触碰激活后,那股一直压制的不属于狼族的力量也开始翻涌。
它们在血管里对冲,像两头饿极了的野兽撕咬同一块肉。
“血脉冲突。”女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刚好盖过乐声,“混血种的身体里同时流淌着狼族和血族的血,平时互相压制还能维持平衡,但命运伴侣的印记会同时激活两种血脉。你现在应该是感觉像有人在血管里倒了滚油。”
我猛地转头看她。
她不仅知道我是混血种。
还知道我是刺客,还知道我身上流着什么血。
我几乎就要松手拔刀,但她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我抽不回来。
“别在这里动手。”她维持着微笑,嘴唇几乎未动,“塞巴斯蒂安的亲卫队已在舞池外围布下七个血族精锐,全部伯爵级。
你就算杀了我,也走不出这个大殿。”
我扫了一眼,舞池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七个人影,暗红制式长袍,面具下露出的眼睛无一例外是血红色。
站位精准,封死了所有出口。
塞巴斯蒂安靠在女王宝座旁,双手抱胸,红蓝双眼看着我们,像在欣赏一场好戏。
“第一支舞开始。”乐队指挥敲了一下指挥棒。
女王将我另一只手也握住,带我踩出第一步。
我从未跳过舞。
狼族只有月圆之夜的群舞,所有人变成狼形在旷野上奔跑,没有舞步,没有节奏,只有野性的发泄和长嗥。
血族宫廷双人舞对我而言比暗杀亲王还难。
但她的引导精准到每一个指尖动作。
我踩错步子时,她能在我重心偏移前用掌心力度告诉我下一步方向。
舞步越来越快,管风琴旋律越来越高亢,鼓点加入,与心跳同频。
她在我第三次差点踩到她裙摆时终于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笑——这种笑出现在一个即将被我刺杀的女王脸上,说不出的违和。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会跳舞的刺客。”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发现刺客还邀请他跳舞的女王!”
她没有接话。
舞步带我们转到舞池最边缘,离塞巴斯蒂安最远的位置。
她的嘴唇再次贴到我耳边,声音压到只有我能捕捉。
“你要杀我,我要杀我未婚夫。做笔交易?”
我的手放在她腰上,能感到她长裙下的体温在逐渐升高。她退后时冰蓝眼睛直视着我,里面银色光芒已褪去,瞳孔像两面没有情绪的镜子。
但她刚才说那句话时,心跳没有丝毫加速。
她是认真的。
“我凭什么信你?”我用气声回答,同时在旋转间隙再次确认七名血族精锐的位置。
女王没有回答。
她松开我的右手,用一只手继续引导舞步,另一只手伸向领口扣子。
舞曲进入高潮的瞬间,她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黑色布料滑开一角,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从锁骨延伸到胸口,边缘发黑,新生血肉与坏死组织纠缠,显然被某种力量反复撕开又自愈,自愈后再撕开,不断循环。
普通人看一眼就会恶心地呕吐出来。
“你看到这是,塞巴斯蒂安的血契惩戒。”她的声音在鼓点里近乎冷漠,“每隔三天加深一次。今天是第三天。舞会结束后它会继续往下裂,裂到心脏位置才会停,然后自愈,三天后再裂。循环往复,直到我变成他想要的东西,一个被彻底驯服的傀儡女王。”
她系上扣子,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衣领,眼睛始终没离开我的脸。
“你问我凭什么信你?凭你的匕首今晚不捅进我后心,我也会在三天后被他捅穿心脏。我比你更没得选。”
舞曲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她松开我,后退两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屈膝礼,裙摆铺在血色月光里像一朵黑色莲花。所有贵族同时鼓掌,掌声明亮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站在那里,手从她腰侧收回,指尖还在发烫。
脑子在飞速转动,她的伤是真的,她说伤口那段话时心跳慢了半拍,那是疼痛记忆被唤醒的生理反应,装不出来。
但更关键的是铁牙那句话:等我杀了女王,连我一起处理掉。
狼族不需要我活着回去。
那我杀了她是死,不杀她也是死。
我没有第三条路。
除非?
“你们跳得很愉快。”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没拍手,慢慢踱过来,每一步不急不缓。
走到女王面前,他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嘴唇上,力道重得下唇发白。
“我亲爱的未婚妻,”他低头看她,笑意没到眼睛,“我收到消息,今晚舞会有狼族刺客混进来了。你的新舞伴——他没有戴面具。”
他松开她下巴,转头看我。
红蓝双眼在这个距离更加怪异,红色那只眼是血族远古血脉的标志,蓝色那只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遗物。两种颜色放在同一张脸上,像两个人拼在一起。
“你的面具呢?”
我还没开口,女王已替他回答:“我摘的。伴侣仪式规定,命运伴侣之间不允许戴面具跳舞。”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定住了。
“伴侣仪式”这四个字在血族王庭提都不能提。
千年禁令写得明明白白:血族若对狼族行伴侣仪式,杀;狼族若接受血族初拥,死!
而月女神赐予的命运伴侣印记,在这部禁令里根本没有被提及。
因为它从未发生在狼族和血族之间过。
从来没有。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颈汗毛全部竖起。
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期待已久的、像漫长狩猎后终于看到猎物露出破绽的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指尖抠进我的肩胛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指甲的尖锐。
“有意思,女王的命运伴侣是我弟弟,今天是也个狼族刺客,当我弟弟知道真相的时候,表情一定很精彩!”
全场空气凝固。
七个血族精锐同时转向我。
贵族们的窃窃私语全部停止。
管风琴风箱不知何时停了,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词:
“弟弟?”
“抓活的!”塞巴斯蒂安后退两步,一挥手,“女王受惊过度,带回去休息,至于那个刺客,留一口气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