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狼族正式成员,从小在狼群里长大却不被允许参加任何仪式、不被赐予族群名字、成年礼上连觉醒资格都没有,但我学会了一件事,
那就是:被围杀时,永远不要等对方先动手。
塞巴斯蒂安的手还没完全放下,我的匕首已经出鞘。
不是侧腰间那把银匕首,那只是障眼物。
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我后腰,一把七寸银刃,无任何装饰,握柄缠着防滑兽皮,刀刃在狼毒草汁里煮过三遍,对血族而言沾一下就是重度感染。
这把刀我藏了四年,从来没动用过。
本来是留给铁牙的。
刀光先发先至。
离塞巴斯蒂安最近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眼睛仍盯着我腰间,我的后手刀已抹过他咽喉。
不是致命伤。
血族割喉只是皮外伤。
但他被狼毒草汁灼伤,惨叫着后退三步,双手捂住冒烟的脖子,战斗力瞬间归零。
“狼毒草汁!”有人喊了一声。
剩下六个护卫同时变阵,从包围圈变成扇形,封死正面,不敢轻易靠近。
塞巴斯蒂安站在扇形后面,眼神更亮了:“不止是混血种,还是个会用狼毒草的混血种。父亲一定会非常高兴。”
我挡在女王面前。
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身体比脑子快,狼族刺客的条件反射,保护狼群里的弱者是天生本能。
但她不是我的狼群。
她是吸血鬼女王,是我的刺杀目标,是我今晚本该杀死的人。
可我的脚钉在地上,没有移动半分。
“后殿有密道。”女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速极快,“东侧,第三根柱子后。带我到那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哼,我没必要带你到密道。”我很自信。
“那你留在这里等死?”
我没有回答。
扇形阵已动,六名护卫同时扑上,前三后三,配合精准如同一体。血族速度是狼族的两倍,我不可能同时应对六个。
但我不需要应对六个。
我将匕首用力扎入地面。
狼毒草汁从刀刃流入地砖缝隙,暗绿烟雾滋滋冒出,瞬间弥漫整个正面。
六名护卫同时后退,他们不怕物理攻击,但狼毒草烟雾能通过呼吸进入血族血管,等于慢性中毒。
烟雾升起的瞬间,我转身抱起女王朝东侧第三根柱子冲去。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单手就能环住她的腰。
她的手指扣住我肩膀,冰蓝眼睛在急速后退的视野中一直看着我:“你不怕我骗你?”
“你已经骗了!”我撞开密道暗门,将她推进去,“但你该死在我的手里。”
暗门合上的瞬间,女王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塞巴斯蒂安撕开烟雾,刚好一掌拍在我后背,我没有躲过。
我整个人撞在大殿柱子上,肋骨应该是断了两根,嘴里涌出的血带着腥甜泡沫。
塞巴斯蒂安的力量根本不是伯爵级,他在隐藏实力。
这一掌至少是公爵以上的力道。
疼痛钻心,我靠着柱子蹲了下去,已保存体力。
在烟雾消散前,女王迅速进入了密道。
如我所料,果然是用我来吸引注意力,用我来当挡箭牌,被她的面容欺骗,我相信了她!
“密道是吧?”塞巴斯蒂安走到暗门前,手指在墙壁上摸了一圈,暗门缝隙在他指尖发亮,“她以为她能跑?整座王庭地底都有我的血印,她跑到哪里我都能抓回来,毕竟我每三天就要往她心脏注入一次血契之力,她的血管里流得早就是我的东西了。”
塞巴斯蒂安转头看我:“你也是,我的弟弟!”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用那双红蓝眼睛端详我的脸:
“我父亲在你被送走前让我见过你一次。你那时候才两个月大,裹在一条带血的狼皮里。我七岁,站在摇篮旁边问父亲这是什么。他说这是他的实验。”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我的下巴,“十八年了,实验品终于长到可以回收的时候了。你说这叫不叫命运?”
他说“命运”这个词时,嘴角的笑和女王说“第三条路”时的笑是完全相反的东西。
一个在毁灭里找快感,一个在绝望里找出路。
我咬紧牙关,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匕首重新抓回手里:“弟弟?你什么意思?”
塞巴斯蒂安松开我下巴,站起来,转身向密道走去。
他要追女王。
我体内那股不属于狼族的力量在这一刻像被点燃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她被他抓回来,怕她胸口那道伤疤继续往下裂开,怕她在我不在的地方被折磨得连眼神都变了。
这种恐惧比愤怒更能撕裂身体。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断裂了。
不是被撞的两根肋骨,是全身所有骨头同时在体内爆裂。
脊椎从内部被拉长,肩胛骨往外翻,手指关节一根一根错位再重组。
皮肤被从内向外刺穿,银白狼毛像破土的植物从血肉里长出,带着撕裂的皮肤和血管,疼得我眼前发白。
但我没有失去意识。
整个过程我清醒得像在旁观自己。
那股血族的力量也在同时觉醒,它们在我体内不再对冲,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达成了一瞬间的平衡。
狼族变身需要极致的野性释放,血族力量需要绝对的精神控制。
两个矛盾在同一具身体里同时发生,结果就是:
我张开口,发出的不是人声,也不是狼嚎。
是两者混合的、让大殿里所有血族本能捂住耳朵的低频音波。
像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带着银光和暗影,震碎了穹顶上所有彩色玻璃。
玻璃碎片落下来时,我变成了狼。
银白色的狼。
四足着地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的狼形和普通狼族不一样。
普通狼族毛色灰黑棕,我的是银白;
普通狼族变身后眼睛是琥珀色或金色,我的:左眼银白,右眼血红。
塞巴斯蒂安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害怕,是极度的兴奋。
“银月血脉,加上永夜气息?”他后退两步,嘴角裂开的弧度越来越大,“父亲等了十八年,果然等到了。他说过,如果混血种能同时觉醒两种血脉,就会拥有超越亲王的力量。你果然没让他失望。”
我把头转向他。他的心跳在我耳中变成了可定位的目标,血液流动声是最清晰的一条线,从心脏到四肢,每一次收缩舒张都暴露着他的动作预判。
我扑过去时,他甚至来不及闪开。
狼形速度和血族速度叠加,不是加法,是乘法。
他眼睛看到我发动的进攻时候,我的狼爪已刺穿他的左肩,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身下石砖被冲击力震成蛛网状,裂痕一直延伸到王座台基。
他喷出一口血,但那口血在半空变成无数细密血丝缠上我的四肢。
血族术法,以自身血液化为束缚,伤得越重,术法越强。
他低估了我的另一种力量。
我右爪收缩,露出掌心,血族暗影之力从掌心喷薄而出,将他祭出的血丝一根根切断。
血族术法对同类力量没有防御力,因为他没想过一个狼形野兽的掌心里会喷出血族的暗影。
塞巴斯蒂安眼睛瞪大。
“暗影?那是亲王的传承之力!你怎么可能?”
我没有回答。
我抬起左爪,对准他的喉咙,准备最后一击。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密道里传来,是从我脑子里。
“别杀他!”
我的手停住了。
是女王的声音:“别杀他!我是卡桑德拉!”
不通过空气传播,通过意识直接灌入我的大脑,这是血族的心灵感应。
我只在她吻我、把血喂给我时短暂感受过这种能力的存在,但现在它稳定得像一条早已被打通的通道。
“他是亲王长子,你杀了他,永夜王庭会和你不死不休。立刻来密道,我在岔路口等你。快。”
“他能追踪你的血印,还会找到你!”我也用内心和她在对话。
“我用你的血覆盖了痕迹。伴侣印记可以干扰血印追踪,这就是为什么我今晚在舞会上认出你之后一定要让你握住我的手。我需要你的一点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银色狼纹在狼形皮毛下隐隐发光。
我手掌细小的伤口竟然没有发现,虽然现在伤口已经愈合。
她在舞会上握我的手,不只是因为伴侣仪式。
她在借我的血。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松开塞巴斯蒂安,转身撞入密道。
暗门在身后闭合前,我看到塞巴斯蒂安倒在地上,红蓝双眼一直盯着我,嘴角全是血。
密道黑暗潮湿,血族结界在墙壁里发光,像一条正在呼吸的蛇的食道。
我在黑暗中奔跑,狼形视力让黑暗和白昼没有区别。
第三个岔路口,她站在左边通道里,背靠墙壁,脸色苍白。
“你变成狼了!”她看着我的狼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和我预想中差不多”的冷静,“比我预见的画面里大了一些!”
我恢复人形。
骨头再次重组,痛感比变身时更剧烈,但某种力量正在加速自愈。
我低头看胸口,两处断裂已在接合,她的血还在我体内应该发挥了作用。
“你预见的画面里,我是什么样?”
她没有回答。她从墙壁上撑起来,拉过我的手按在她打开的领口上。
“不要说话,感受!”
掌心贴着她锁骨下方的皮肤。
那道伤口还在,但我不需要通过触觉确认,我的听力已告诉我答案。
伤口边缘的血肉在缓慢蠕动,是自愈的迹象。
没有继续往下裂。
塞巴斯蒂安对她的的血契惩戒,停止了。
“因为你的血覆盖了我的血印。”她松开我的手,扣回衣领,“他暂时追踪不到我了。但维持不了多久,我们需要离开这里。”
“你从一开始就算到了?”
她没有否认。
密道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永夜王庭警钟声,十八响,亲王级警报,意味着有不死不休的敌人出现在王庭内部。这个警报上一次敲响,是数百年前狼族攻入王庭的战役中。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发现你是我要找的人吗?”她抬头看我,月光从密道通风口漏进来,把半张脸染成银白,“从我发现你的心跳声和预知画面里那个哭泣的混血种一模一样开始。”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头,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她的呼吸能碰到我的喉咙。
她小声问:“你刚才在殿上,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因为,任务没完成。”
“你的任务在印记亮起那一刻就已经失败了。”她的嘴角又翘起来,那种在舞会上被“命运伴侣”逼得无话可说时出现的狡黠,一点也不属于女王,“凯尔·阿卡德,你保护的不是任务,是命运伴侣。”
我没接话。我确实没法反驳。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和舞会上请我跳舞时一模一样的姿态。
但这次手心里不是空的,滴血从她掌心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
“走之前,你还需要接受一样东西。”
“什么?”
“我的血!伴侣仪式第一步,交换血液。你的血已在我体内,但我的血还没进入你体内。仪式必须双向完成,否则印记力量只能激活一半。”
我看着她的手心,又看她的脸:“我变身是因为你偷我的血?”
她摇摇头:“幼稚!”
听到有人说我幼稚,我有些生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一旦双向完成,你可以随时通过伴侣意识和我对话,我也能感知你的位置和情绪。”她顿了顿,“反过来也是。”
“就等于绑死了?”
“绑死在月女神的规则里。”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总比绑死在塞巴斯蒂安的血契上好。而且——”她偏了偏头,银白睫毛在月光下像覆了一层霜,“你不是说,我该死在你手里吗?想要我的命,总得先把我从别人手里抢过来。”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接过她的血,咽了下去。
银光从她瞳孔里炸开,同时在我瞳孔里炸开。
我听到她的心跳,她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她呼吸在肺里进出的节奏,她也听到了我的。我们同时听见了对方身体里所有的声音,像两首毫不相干的曲子被强行合成一首。
她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不经耳朵,比任何声音都清晰:“听到了吗?”
“听到了。”
她笑了。
脑海里的声音有笑的质感,却没有任何可描述的声波,像直接从情绪里提取出来的。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密道深处。
“走吧。禁林里有安全屋。”
我跟上去。
走了两步,余光透过通风口看到天空。
密道外面,猩红月亮正在上升。
不是正常的月升。
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月白边缘渗出血色,一层一层往内渗透,像有人把一整碗血从天上往下倒,碗底裂缝正对着月亮。
血月。
传说中千年才出现一次的猩红血月。
所有关于混血种的预言里都会提到它,在血月之夜,混血种将完成最终觉醒,并亲手终结自己最重要之人的命运。
而此刻,这轮血月正悬挂在永夜王庭尖顶上,通过狭窄的通风口,把我的影子投在密道墙壁上。
影子的形状不是人,不是狼。
是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女王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天空中那轮猩红月亮,冰蓝眼中有银光一闪而过。
“不要叫我女王,我叫卡桑德拉!”
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没有说任何话,但她的意识传又过来三个字。
“三十天。”
距离血月完全降临,还剩三十天。
三十天后,我将在它注视下完成最终觉醒,并且在她的预言中,亲手撕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