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撞开天台门的时候，右肩的枪伤已经麻木了。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麻木之后就是失力，失力之后，他连刀都握不住。
天台很大，四周是烂尾楼特有的空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建筑工地的尘土味和远处环路的车鸣。林枫扫了一眼环境：东侧堆着废弃建材，西侧是电梯井的洞口，北面护栏残缺，下面三十米是水泥地。
他选择站在天台中央，背对南侧的女儿墙。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不紧不慢。
“林队，追了我七天，你不累吗？”
啸虎出来了。瘦高个，三十出头，穿一件灰色帽衫，手里握着那根改装的针筒——里面还剩半管空气，足够让林枫的某根动脉变成死亡通道。
林枫没说话，左手悄悄按了按右肩。血从指缝渗出来，已经染红了半条袖子。七个小时前，啸虎用这根针筒扎穿了他肩膀，他开的枪打中了针管的左腿。一比一，都不亏。
“你说话呀。”啸虎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在审讯室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两个小时，让我坦白从宽。我坦白了，你让我判了十五年。我现在出来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枫终于开口：“你还有十一个月。”
“什么？”
“越狱罪加十一个月。”林枫的声音很平，像在宣读卷宗，“加起来十五年十一个月。你跑不掉的。”
啸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直抖。笑够了，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戏谑，是一种让林枫熟悉的东西----疯狂。
“林队，你知道吗，这七天我一直在想，抓到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啸虎举起针筒，对着月光看了看，“我想让你也试试，空气打进血管是什么感觉。先是一条线，凉凉的，然后——砰，心脏就炸了。爽不爽？”
林枫没动。他在等，等啸虎再往前走两步。
他身后的女儿墙外面，有一根废弃的塔吊钢缆，正好垂到第十层。他观察过了。
“你不过来吗？”啸虎歪着头，“你不是追我追得很紧吗？来啊。”
林枫往前迈了一步。
啸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枫停下，嘴角扯了一下：“你怕什么？”
“我没怕。”啸虎把针筒握紧，“你有枪。”
“没子弹了。”林枫把枪扔在地上，踢过去，“自己看。”
啸虎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枪，没捡，但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偏移。
就这一瞬间，林枫动了。
他往前冲的时候右肩剧痛，但他没减速，左手从腰间抽出那把备用匕首——三寸长，平时用来拆快递，现在用来划开一个人的颈动脉。
啸虎反应很快，侧身躲过第一刀，手里的针筒扎向林枫的脖子。
林枫用左臂格开，膝盖顶向啸虎的小腹。啸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林枫跟上去，匕首横抹——啸虎仰面倒地，躲过这一刀，然后双脚蹬向林枫的胸口。
林枫被踹得倒退两步，后背撞上女儿墙。砖块松动的声音很清晰，但他没时间反应，因为啸虎已经爬起来，举着针筒扑过来。
两个人撞在一起，翻过护栏——下坠的时候，林枫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看见啸虎惊恐的脸越来越远。
他看见烂尾楼的楼层一格一格往上闪。
他看见十五楼的窗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然后----疼。这是林枫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肩膀那种尖锐的疼，是全身都被碾压过的钝疼。像是被塞进洗衣机里滚了三小时，然后扔出来晾着。
第二个念头：我没死？他试着睁眼，眼皮很重，像被胶水粘住。他用了三秒钟才撑开一条缝，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不是夜晚。他坠楼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现在天亮了。
第三个念头：啸虎呢？
他侧过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尸体旁边，准确说是乱葬岗。
尸体层层叠叠，有的刚死不久，有的已经腐烂发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恶臭。林枫见过太多死人，但这场面还是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自己的身体。
右肩的枪伤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甚至开始结痂。这不正常——七个小时前还在流血的贯穿伤，不可能好这么快。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战术裤还在，靴子还在，皮夹克没了，里面的T恤破了好几个洞。腰间的刀套还在，但匕首没了。
口袋里有什么硌着他。
他伸手掏出来——几片铜镜碎片，边缘锋利，最大的那片有掌心大，最小的像指甲盖。碎片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林枫看着这些碎片，脑子里闪过坠楼前最后一幕：十五楼的窗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就是这玩意儿？
他把碎片握在手里，指尖被划破，血渗进铜锈的纹路里。
然后他眼前一花。
画面一闪而过——一只手，青筋暴起的手，握着一把刀，捅向一个穿黑衣的人。画面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消失了，像电视机被拔掉电源。
林枫愣住---
他看看手里的碎片，又看看周围的尸体。
“什么玩意儿……”他喃喃了一句，然后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
林枫爬起来，躲到一堆尸体后面。他刚趴下，就看见一队人从山坡下走上来。
这些人穿着粗麻布衣，蓬头垢面，脚上绑着草绳，手里拿着锄头、铲子、木棍。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黑色短褐的胖子，手里拿条鞭子，边走边骂：“快点儿！太阳都多高了！今天挖不够三十车，都别想吃饭！”
林枫眯起眼，盯着那些人。
麻布衣。草鞋。鞭子。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巨大的土丘，上面有密密麻麻的人在蠕动，像蚂蚁。
土丘的轮廓让林枫想起一个地方。
他看过资料——秦始皇陵。
但那是在西安，离他追捕啸虎的烂尾楼，隔着整整一千公里。
胖子带着那队人走近了，开始翻捡尸体。他们把还没烂透的尸首抬起来，扔到木板上，嘴里骂骂咧咧：“这个还能用……这个不行了，扔回去喂狗……”
林枫趴在一具尸体下面，一动不动。
胖子的声音越来越近：“这边这几个，新来的吧？抬走抬走。”
脚步声停在他身边。
林枫能感觉到有人在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这个，还活着。”
林枫没动。
“活的？”胖子的声音凑过来，“哪儿呢？”
“这个。”那个声音说，“眼睛在动。”
林枫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坐起来。
胖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几个刑徒也抄起家伙，虎视眈眈。
胖子上下打量林枫——奇怪的装扮（破T恤、战术裤、短头发）、脸上的血污遮不住那种让胖子不舒服的眼神。他见过很多刑徒，有绝望的，有愤怒的，有麻木的，但没见过这种---像狼。
“你……你是哪个营的？”胖子问。
林枫没回答，反问：“这是哪儿？”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哪儿？你死了又活了，连自己埋在哪儿都忘了？”他用鞭子指着远处的土丘，“看清楚，那是骊山。你修的。”
林枫看着他，又问了一句：“现在是谁的天下？”
胖子这回真愣住了。
旁边的刑徒们也面面相觑。
胖子皱起眉：“你摔傻了吧？当今天下，当然是始皇帝的天下。”
林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
“去哪儿？”胖子下意识问。
“你刚才不是说挖不够三十车不让吃饭？”林枫朝土丘走去，“那就去挖。”
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林枫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捡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稀里糊涂跟着林枫的节奏走起来。
林枫走进刑徒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这里每天都有刑徒死，但报上去的数字永远比实际少。
第二，负责管账的瘦子，每十天会消失一辆车的土方。
第三，那个拿鞭子的胖子，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成色很好，不像是干苦力的人能有的东西。
林枫没吭声，只是默默记住。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领到一碗稀粥，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不远处，几个刑徒围在一起，小声说话。林枫听见几个字：“……又死了三个……”“……肯定是那个姓赵的……”“……别乱说，小心挨鞭子……”
林枫喝完粥，躺下睡觉。
他闭上眼睛前，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镜碎片。
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