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周围挤着二十几个刑徒,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伤口腐烂的甜腥味。林枫当过兵,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也待过,但那时候至少知道自己在哪儿。
现在他不知道。穿越???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以前办过一个案子,死者是个沉迷网文的宅男,电脑里全是穿越小说。林枫当时翻过几页,觉得扯淡——一个人怎么可能说穿就穿?
他摸了摸右肩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按下去不疼。这不对劲。贯穿伤不可能好这么快,除非——除非时间不对。
他想起坠楼时那一瞬间,烂尾楼十五层的窗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不是灯,不是手电,是一种泛着绿的、像老铜器一样的光。
然后他摸到了口袋里的铜镜碎片。
林枫把碎片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一共五片,大的掌心大,小的指甲盖大,边缘锋利,锈迹斑斑。他翻过来看背面,隐约能看见纹路——像是某种图案,但碎得太厉害,认不出来。
他想起白天那一闪而过的画面。
那只手,那把刀,那个穿黑衣的人。
什么意思?
林枫把碎片收好,闭上眼睛。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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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鞭子声就响了。
“起来起来起来!”胖子的嗓门穿透力极强,隔着三排棚子都能听见,“都他妈起来!再不起来鞭子抽!”
林枫睁开眼,周围刑徒们已经像受惊的耗子一样窜起来,套上草鞋往外跑。他也起身,跟着人群往外走。
外面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土丘上点着火把,远远看去像一座燃烧的山。
刑徒们排队领工具。林枫领到一把锄头、一只藤筐,跟着队伍往土丘走。
路上他数了数,大概有五百多人,分成几队,往不同方向走。最前面是拿鞭子的监工,胖子和另外几个穿黑短袖的走在队伍两侧,时不时抽一鞭子。
林枫注意到,刑徒里什么人都有。老的六十往上,走路都打晃;小的看着不到十五,瘦得像柴火棍;还有不少身上带伤的,有的瘸着腿,有的缺胳膊,有的脸上有烙痕——那是一种林枫没见过的标记,像字又像图案。
“看什么看!”一鞭子抽过来。
林枫侧身躲过,鞭梢擦着他耳边过去。
胖子瞪着他:“新来的,老实点儿。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林枫没说话,低下头。
胖子哼了一声,走开了。
林枫继续走,目光却扫向周围。他刚才躲那一鞭,不是下意识的——他是故意的,想试试胖子的反应速度。
结果是:很慢。
慢到他就算受了伤,也能在三招内放倒。
但他没动。现在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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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丘比远看更壮观。
走近了才知道,那不是一座土丘,是一座山——被人削掉一半、又堆起来的人工山。密密麻麻的刑徒像蚂蚁一样爬在上面,有的挖土,有的搬石,有的在往山顶运木料。山脚下是成片的窝棚,炊烟袅袅,那是做饭的地方。
再远处,隐约能看见一道墙的轮廓。
林枫被分到北坡,负责挖土。他用锄头刨了几下,就发现这活儿有讲究——土层分好几层,有的松有的硬,挖错了地方,一锄头下去能震得虎口发麻。
他旁边是个干瘦的老头,一边挖一边咳嗽,咳出的痰里带血丝。
林枫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挖。
挖了大概一个时辰,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土丘上。林枫直起腰,擦了擦汗,往四周看。
北坡大概有一百多号人,分散在几十米长的坡面上。监工们站在坡顶,拎着鞭子来回走,目光像鹰一样扫着下面。
林枫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规律:监工每隔两刻钟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会有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坡顶只有一个人。
他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然后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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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枫找到了目标。
那个管账的瘦子。
瘦子坐在阴凉处,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竹简和毛笔。刑徒们排着队从他面前过,每个人报自己的土方数,瘦子就在竹简上划一道。
林枫排在队尾,慢慢往前挪。他一边挪一边看瘦子的动作。
瘦子每划一道,都会抬眼看一下报数的人。有的人报的多,他多看两眼;有的人报的少,他懒得看,随手一划。
林枫注意到,瘦子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成色很好。青白色,透亮,里面隐约有絮状纹路——那是和田玉的特征。
这东西,不是一个月拿几吊钱的账房先生能买得起的。
轮到林枫了。
“多少?”瘦子头也不抬。
“两车。”林枫说。
瘦子抬眼看他:“两车?你一个人挖两车?”
林枫没解释。他早上趁人不注意,往自己筐里多装了几块大石头。筐满,不代表土多。
瘦子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在竹简上划了一道。
林枫转身走开。
他路过胖子身边时,余光扫到胖子的手腕。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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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收工的时候,又死了三个。
一个是被石头砸死的。山体塌了一小块,他来不及躲,被埋了半截,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一个是累死的。干着干着突然倒下,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还有一个,是被打死的。
那是个年轻人,看着不到二十,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进来的。下午的时候,他挖土挖得慢了点儿,胖子上去就是一鞭子。年轻人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下。胖子不解气,又抽了两鞭。年轻人倒在地上,不动了。
林枫从旁边经过时,看了一眼。年轻人的耳朵被抽烂了,血流了一地。
“看什么看!”胖子瞪着他。
林枫低下头,继续走。
但他记下了胖子打人的位置、角度、力度。还有胖子打完之后,抬手擦汗的那一瞬间——那只空手腕。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枫又坐在角落里。
他一边喝粥,一边听周围人说话。
“……今天又死了五个……”
“……那姓赵的越来越狠了……”
“……别说了,小心被人听见……”
姓赵的。
林枫想起来了。下午那个死去的年轻人,倒下之前,喊了一声“赵大人饶命”。
他看了看手里的粥碗,里面稀得能照出人影。
然后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喝酒吃肉的胖子。
胖子旁边坐着瘦子,两人正有说有笑。桌上摆着半只鸡、一壶酒。
林枫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他把碗放在地上,躺下,闭上眼睛。
五片铜镜碎片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腰。
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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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林枫醒了
周围鼾声如雷。他轻轻坐起来,把碎片掏出来。
月光很亮,照得碎片泛着青光。
他挑出最大的那片,握在手里。
指尖碰到碎片的瞬间,又想起白天那个画面。那只手,那把刀,那个黑衣人。
林枫犹豫了一下,然后用碎片边缘划破食指指尖。
血渗进去。
画面出现了。
这次长一点——大概五六秒。
还是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还是那把刀。但这次林枫看清了被捅的人:穿黑色长袍,四十多岁,留着胡须,眼神里全是惊愕。
刀捅进他胸口的时候,他喊了一个字:“赵——”
画面断了。
林枫盯着碎片,心跳加快。
赵?
他想起白天的对话。那个姓赵的。胖子。
林枫把碎片收好,躺下,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有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有人害死刑徒,冒领口粮。
——胖子手腕上的玉镯不见了。
——瘦子戴着和田玉。
——今天死了五个人。
——铜镜里,一个叫“赵”的人杀了人。
林枫不知道这张网最后能捞到什么。
但他知道,本能迫使他自己必须查下去。
因为在秦朝,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果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那就和那些乱葬岗的尸体一样,只能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