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是被一阵骚乱惊醒的。
天还没亮,棚子外面火光冲天,喊叫声、脚步声、鞭子声混成一片。周围的刑徒们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有人往角落缩,有人趴在地上发抖,有人冲出去看情况。
林枫没动。他先摸向口袋——五片铜镜还在。然后翻身下床,贴到棚壁边,透过草席的缝隙往外看。
火。
至少三处着火点,粮仓、工具棚、监工住的窝棚全烧起来了。火势很猛,借着风往四周蔓延,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刑徒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有人趁机往山下跑,被监工一鞭子抽回去;有人跪在地上哭喊;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林枫的目光扫向火场边缘。
那里站着几个人。
不是刑徒,也不是监工。他们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刀剑,正往粮仓那边冲。
其中一个人回头,朝刑徒们喊了一嗓子:“想活的,跟我们来!”
林枫瞳孔一缩。
那不是秦人的口音。他这几天听惯了关中的腔调,这个人说话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像他以前办过的案子里的外地民工,咬字生硬,尾音上扬。
刑徒们犹豫了两秒,然后有人动了。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朝那群黑衣人跑去。
监工们慌了。胖子站在火场中央,挥舞着鞭子,声嘶力竭地喊:“拦住他们!拦住!”
但没人听他的。
林枫看见瘦子从着火的窝棚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他跑了几步,被一根烧断的木梁砸中,倒在地上,不动了。
木匣子摔开,里面滚出几卷竹简。
林枫记住了那个位置。
然后他也动了。
但他不是往黑衣人那边跑。
他往瘦子那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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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很热。
林枫穿过火场的时候,能感觉到头发被烤得发焦。他压低身体,用袖子捂住口鼻,从两团火焰之间冲过去。
瘦子趴在地上,后背还在冒烟。林枫踢开那根木梁,蹲下翻看——已经没气了。
他迅速捡起散落的竹简,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是账目。
日期、人数、土方数、口粮数。林枫看不懂秦朝的计数方式,但他看得懂规律——每一页的“人数”和“口粮数”都对不上。
他来不及细看,把竹简塞进怀里,起身就跑。
刚跑出两步,一鞭子抽过来。
林枫侧身,鞭梢擦着他的腰过去,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
胖子站在三米外,满脸是汗,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他妈偷什么了?”
林枫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胖子追上来,又是一鞭。
这次林枫没躲。
他伸手,一把抓住鞭子,用力一拽。
胖子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了两步。林枫欺身而上,膝盖顶向他的小腹。胖子闷哼一声,弯下腰。林枫左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往下一压,右膝第二次顶上去——
胖子的脸撞上林枫的膝盖,鼻血飙出来,整个人往后仰倒。
林枫松开鞭子,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胖子躺在地上,捂着脸惨叫。
周围没人注意到。
所有人都在往黑衣人那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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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没有跟着大部队。
他朝相反的方向跑——往山上跑。
山坡上全是火把,人声嘈杂。林枫一边跑一边观察地形:北坡他白天挖过,土质松软,不好走;东坡是石料场,有大块石头可以掩护;西坡是窝棚区,现在全是火,不能去。
他选了东坡。
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林枫停下来,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气。
怀里的竹简硌着他。
他掏出来,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
账目。全是账目。
日期从一个月前开始,每天一页。每页记录着当天出工的人数、挖的土方数、发放的口粮数。
林枫数了数,发现了问题。
第一天,出工人数五百二十,口粮数五百二十。
第二天,出工人数五百一十八,口粮数五百二十。
第三天,出工人数五百一十五,口粮数五百二十。
……
每一天的口粮数都大于出工人数。
多出来的口粮,去哪儿了?
林枫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十天,他看见一个数字:出工人数四百九十,口粮数五百二十。
多出三十份。
他又往后翻了十天。出工人数四百六十,口粮数五百二十。
多出六十份。
林枫合上竹简,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胖子那只空手腕。
还有瘦子那只和田玉镯。
每天多出来的口粮,变成土方数报上去,换来的钱粮,最后落进谁的口袋?
他想起那些刑徒私下说的话。
“……肯定是那个姓赵的……”
姓赵的。
胖子?
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宫里,有一个姓赵的人,手伸得很长。
他睁开眼,把竹简重新塞进怀里。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林枫贴着石头,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山下,十几个黑影正往他这个方向走来。
不是刑徒。他们走路的姿势太稳了,一看就是训练过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魁梧,步伐沉稳。旁边的人护着他,警惕地观察四周。
林枫眯起眼。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看见那人身上的衣服——不是粗麻布,是黑色的绸缎,在火光下泛着光泽。
贵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见一声惨叫。
林枫扭头看去。
山坡的另一侧,突然冲出十几个黑衣人,手里的刀剑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们朝那队人扑过去,动作快得像猎豹。
“护驾!”
那队人里有人喊了一声。
林枫的瞳孔骤然收缩。
护驾?
他再看那个穿黑衣的贵人——那人已经拔出剑,身边的护卫把他围在中间,与刺客们厮杀在一起。
刺客人数多,而且个个都是高手。护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寡不敌众,很快倒下三个。
贵人被逼到一块石头前。
一个刺客冲到他面前,举刀就砍。
贵人挥剑格挡,但力道不够,剑被震飞。刺客的第二刀直奔他的脖子——
林枫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动的。
也许是那个字——“驾”。
也许是那个人的眼神——那是一种他见过的眼神,在无数次面对死亡的嫌疑人脸上见过。不甘,愤怒,但绝不屈服。
他从石头后面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从侧面撞向那个刺客。
刺客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踉跄几步。林枫的右手还伤着,只能用左手——他一把抓住刺客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拧,膝盖顶向对方的后腰。
刺客闷哼一声,往前扑倒。
林枫夺过刀,转身护在贵人面前。
剩下的刺客愣了半秒,然后一起扑上来。
林枫没退。
他当过十年特种兵,三年刑警,见过太多不要命的人。
他知道这种人怕什么。
怕更不要命的人。
他迎着最前面那个刺客冲上去,刀光一闪,划开对方的手臂。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林枫不停,侧身躲过第二刀,反手一抹——
血溅在他脸上,热的。
剩下的刺客迟疑了。
就这一瞬间,护卫们围了上来。
“撤!”有人喊了一声。
刺客们迅速后退,消失在夜色中。
林枫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转过身来。”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枫慢慢转身。
贵人站在三步外,上下打量着他。
火光映在那人脸上,让林枫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鹰。
那人也在看林枫。
看他短得不像秦人的头发,看他沾满血污的脸,看他手里那把刀,看他站立的姿势——笔直,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狼。
“你是谁?”那人问。
林枫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说真话?穿越者,刑警,特种兵?
还是说假话?逃犯,刑徒,乱葬岗爬出来的尸体?
他看着那人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他骗不过。
“我叫林枫。”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枫以为对方会下令杀了他。
然后那人笑了。
“有意思。”那人说,“带他走。”
护卫上前,架住林枫的胳膊。
林枫没挣扎。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刑徒营,火还在烧,人还在跑。
怀里的竹简硌着他,很硬。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竹简上的“赵”字,只是他即将面对的巨大谜团的一个小小注脚。
真正的“赵”,还藏在深宫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