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被带进一座帐篷。
帐篷很大,里面燃着四五盏油灯,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中央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酒壶、漆盘、几卷竹简。
那个被林枫救下的贵人坐在矮几后面,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拭剑上的血迹。
护卫把林枫按跪在地上,退到一旁。
贵人没抬头,继续擦剑。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林枫跪着,但腰挺得很直。他没低头,目光平视着矮几后面的那个人——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刚才在火光中没看清,现在在灯光下,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法令纹很深。嘴角微微向下。眉间有川字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这是个杀伐决断的人。林枫在心里下了判断。
“你叫什么?”贵人开口了,声音低沉。
“林枫。”
“林——枫。”贵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哪国人?”
林枫沉默了一秒:“不知道。”
贵人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像两把刀,能把人的皮肉一层层剥开,看见骨头。林枫见过这种目光——在审讯室里,当他对嫌疑人说“你撒谎”的时候,他的眼神就是这样。
“不知道?”贵人的语气很淡,“那你知道什么?”
林枫又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说错一个字,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但他也知道,这种时候,撒谎是最蠢的。
“我知道我叫林枫。”他说,“我知道我今年三十五岁。我知道我刚才杀了三个人。其他的,我不知道。”
贵人盯着他。
帐篷里更安静了。
然后贵人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的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深了一点点。但这一笑,帐篷里的气氛突然松了。
“三十五岁。”贵人说,“你看起来不像三十五。”
“我看起来像多少?”
“像三十。”贵人说,“也像四十。说不清。”
林枫没接话。
贵人把剑放下,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他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你刚才救人,是因为什么?”
林枫想了想。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真不知道。”林枫说,“可能就是顺手。”
贵人抬眼看他:“顺手?你一个人,对十几个刺客,叫顺手?”
林枫没回答。
贵人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喝。”
林枫看着那杯酒,没动。
“怕有毒?”
“我不喝酒。”林枫说。
贵人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兴味:“不喝酒?秦国的男人,没有不喝酒的。”
“我不是秦国人。”
“那你是哪国人?”
林枫没说话。
贵人也不追问。他把那杯酒端起来,自己喝了。
“你用的刀法,我没见过。”他放下酒杯,“不像秦人,不像赵人,不像楚人。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国家的人。”
林枫心头一跳。
“你站立的姿势也不对。”贵人继续说,“秦人站着,重心在脚后跟。你站着,重心在前脚掌。像随时要扑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一样刺过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枫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不知道”下去了。面前这个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我是……”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我是从东方来的。”
“东方?齐国?燕国?”
“更东。”
贵人皱起眉:“海边?”
“对。”林枫顺着说,“海边。一个小地方。我从小在那里长大,后来出来闯荡,去过很多地方。我的刀法是在闯荡的时候学的,跟很多人学过,所以不像任何一个国家。”
贵人看着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你叫什么名字?”林枫突然问。
旁边的护卫厉声喝道:“大胆!”
贵人抬手,制止了护卫。
他看着林枫,嘴角又浮现出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知道我是谁?”
林枫摇头。
“你刚才听见他们喊什么了吗?”
林枫想了想。
护驾。
他瞳孔微微一缩。
贵人看见他的反应,点了点头:“看来你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林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叫嬴稷。”
这三个字像三块巨石,砸进林枫的脑子里。
嬴稷。
秦始皇。
他跪在秦始皇面前。
林枫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怎么?”嬴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说过朕?”
林枫艰难地开口:“听……听过。”
“听过什么?”
林枫的脑子飞速转动。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但不能说太多,不能说错。
“听说……”他顿了顿,“听说始皇帝,是千古一帝。”
嬴稷低头看着他。
“千古一帝。”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谁说的?”
“我家乡的人。”林枫说,“都这么说。”
嬴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矮几后面,重新坐下。
“你救了朕的命。”他说,“朕赏你。说,要什么。”
林枫抬起头。
要什么?
要回家?要回现代?要离开这个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奴隶、到处都是血腥味的地方?
他说不出口。
“我想要……”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要一个身份。”
嬴稷看着他。
“我没有身份。”林枫说,“我在这个国家,没有户籍,没有来历,没有家。随便一个亭长都可以抓我,随便一个官吏都可以杀我。我想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活下去的身份。”
嬴稷点了点头。
“聪明。”他说,“救驾之功,换一个身份。不贪,不蠢。”
他想了想,说:“从今天起,你叫林镜。”
林镜。
林枫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是朕的侍卫。”嬴稷说,“编入郎中令,负责章台宫外围巡查。”
林枫叩首:“谢陛下。”
“别急着谢。”嬴稷的声音冷下来,“朕给你身份,不是白给的。”
林枫抬起头。
嬴稷看着他,目光如刀。
“今夜那些刺客,朕要知道是谁派的。”
林枫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救了朕,说明你有本事。”嬴稷说,“朕要用你的本事。查出来,朕有重赏。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你就不需要这个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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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从帐篷里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外面,看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
一夜之间,他从刑徒变成了侍卫,从乱葬岗走进了咸阳宫。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嬴稷让他查刺客。
那些黑衣人是谁派的?为什么要杀嬴稷?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镜碎片。
凉凉的。
也许,这镜子能帮他看见真相。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咸阳城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也在想着他。
那个人叫赵隐。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章台宫。
“林镜。”他喃喃自语,“有意思。”
他身后,跪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低着头,浑身发抖。
赵隐没有回头。
“去查查这个林镜。”他说,“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年轻人叩首。
“遵命。”
他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赵隐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