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嚣依旧,可沈知予的心境,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陆时衍那句“商场角逐,只论输赢,不论私情”,像一句落地的定论,轻轻敲碎了他心底那点可笑的侥幸。
他垂眸,端起手边的清水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杂念。
也是。
资本厮杀,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对手,凭什么奢望对方手下留情。
宋晏坐在身侧,敏锐察觉到他骤然沉下去的情绪,温声宽慰:“别往心里去,商人立誓表态是常态,陆氏现在树大招风,他必须摆出绝情姿态稳住董事会。”
沈知予淡淡扯了下唇角,笑意很浅,近乎没有:“我没多想。”
只是彻底清醒了。
陆时衍从来不是他的退路。
林知夏拿着最新的行业简报快步过来,压低声音:“沈总,刚刚陆氏公关对外放话,明天旧城商圈项目,绝不留任何合作余地,全程竞价到底。圈内不少小房企已经跟风站队,没人敢跟我们搭边。”
等于,彻底孤立沈氏。
断外援,断后路,摆明了要逼他正面硬接。
沈知予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眸光沉静:“知道了。”
越是被逼到绝境,他越不能露半分怯。
沈氏撑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别人手下留情,是他一步一步硬扛出来的。
……
高台之上,陆时衍结束致辞,鞠躬下台。
全程神色冷硬,态度决绝,看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许知瑶迎上前,配合着他的步调低声道:“这番表态很稳,陆家那边应该会满意。”
陆时衍没应声。
满意与否,从来不在他考量范围内。
他只在意——刚刚那句话,能不能彻底骗过所有人,能不能彻底隔绝陆家对沈知予的猜忌。
顾野紧随其后,小声汇报:“老爷子刚刚发来消息,很满意您的公开态度,暂时不会对沈氏动手。”
暂时。
两个字,轻飘飘,却压得陆时衍心口发沉。
陆时衍目光下意识扫向沈知予落座的方向。
隔着攒动的人头、交错的灯光,他能清晰看见那人清冷的侧脸。
看见他垂着眼,安静、疏离、不动声色,像把自己彻底裹进了坚硬的壳里。
陆时衍喉结微不可察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沈知予又误会了。
又一次,被他亲手推开、伤透。
可他没有任何办法。
当众解释半句,所有伪装崩塌,所有隐忍作废,最后买单的人,依旧是沈知予。
……
中场休息,宾客自由走动寒暄。
不少合作商刻意绕开沈知予,扎堆围向陆时衍。
趋利避害,是商界最真实的规则。
“陆总魄力十足!明天竞标必定稳操胜券!”
“以后还请陆总多多提携,我们愿意跟着陆氏深耕旧城板块!”
恭维声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陆时衍神色淡漠,敷衍应对,心思半点不在这场吹捧上。
他余光一直牢牢锁着不远处的身影。
沈知予被冷落在角落,却依旧身姿挺拔,没有半分局促窘迫。
他只是安静站着,看着热闹喧嚣的人群,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宋晏陪在他身边,低声聊着后续的备选方案,尽量帮他缓解尴尬。
沈知予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回应,情绪克制得极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点残存的少年余热,正在一点点彻底熄灭。
年少时,他曾以为陆时衍是例外。
以为那些私下的维护、笨拙的偏袒、深夜的陪伴是独一无二的温柔。
后来才懂。
年少的心动太轻,抵不过家族碾压,抵不过资本权衡,抵不过漫长的刻意疏离。
……
江烬和谢星辞走了过来。
江烬一开口就带着惯有的随意,打破压抑的氛围:“这么热闹的晚宴,你们俩躲在这儿冷清?”
谢星辞跟着点头,笑着补了一句:“圈内都在抱团站队,就你们沈氏最独。”
沈知予抬眸,神色缓和些许:“独一点,少麻烦。”
江烬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莫名发闷。
他太懂沈知予了。
越是平静,越是不在意,越是说明心凉透了。
他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明天竞标,你别太死扛。”
沈知予淡淡反问:“不扛,怎么办?”
扛,还有一线生机。
不扛,只能坐以待毙。
江烬语塞。
他想说陆时衍一定会放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他不能说,也没资格说。
……
不远处。
温叙言和苏杳静静站在落地窗前。
两人视角刚好能同时囊括陆时衍和沈知予。
苏杳看着平板里更新的记录,轻声开口:“陆总全程拒绝了所有私下合作邀约,哪怕是利润极高的绑定合作,也一概回绝。”
“他明明可以借这次竞标彻底拉拢人脉、垄断旧城资源,却一点都不贪。”
温叙言镜片后的眼神冷静通透:“因为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赢项目。”
“是做戏。”
苏杳轻声叹息:“只是这种方式,太残忍了。”
外人看,是赶尽杀绝。
沈知予看,是彻底绝情。
……
晚宴临近尾声。
宾客陆续离场。
陆时衍陪着许知瑶礼貌送客,姿态体面,举止得体,完美复刻一对豪门联姻恋人该有的模样。
直播镜头最后定格在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上。
热搜词条悄然成型——
#陆时衍绝情立誓,角逐无私情
#陆许联姻稳局,商界新格局已定
全网默认。
陆时衍事业稳步登顶,即将敲定联姻,前程坦荡,再无软肋。
而沈知予,是他注定要碾压淘汰的过往与对手。
沈知予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前方那对并肩离去的身影。
夜色寒凉,晚风掠起他衣角。
他静静看了两秒,随后收回目光,再无半分停留。
林知夏低声问:“沈总,我们现在回公司加班核对标书吗?”
“嗯。”沈知予应声,语气平稳无波,“连夜核对,明天全力以赴。”
没有不甘,没有怅惘。
只剩彻底落地的清醒。
他抬手,拢了拢衣领。
心底最后一点少年残留的悸动,彻底归于沉寂。
从今往后。
陆时衍是陆氏掌权人。
是他的商业劲敌。
是他十年针锋的对手。
唯独——再也不是他年少心动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