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翻了个身准备睡觉。窗外夜色正浓,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睡前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刷两章网文助眠。最近在追的这本《凤临天下》他追了三百多章,说实话写得不算多好,女主沈清辞被欺负了三百多章还没翻身,看得他憋了一肚子火。今天这章更是离谱,女主被庶妹当众扇了耳光,还要跪着道歉,男主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女主也太窝囊了吧。”林渡翻了个身,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被欺负成这样都不知道还手,换了我……”
话没说完,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关灯那种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彻彻底底的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从身体里抽了出去,往无底深渊里拽。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四肢像灌了铅。耳边隐约有声音在响,女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瓷器碎裂的脆响。
冰冷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林渡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雕花窗棂,纱帐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他浑身湿透了,冰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眼前站着两个穿古装的丫鬟,一个手里还端着个空铜盆,嘴角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冷笑。
“三小姐,该起了。”那丫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刻意的恭敬和藏不住的轻蔑,“老太爷在花厅等着呢,去晚了可别又怪奴婢没叫您。”
林渡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胸前鼓鼓囊囊的,手是白的,纤细的,女人的手。他猛地伸手摸向喉咙——没有喉结。再摸向头发——长及腰际,湿淋淋地贴在背上。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起来了,想起那本《凤临天下》,想起书里那个被欺负了三百多章的女主。沈清辞,沈家三房的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受尽欺凌。今天的情节他刚看过——丫鬟用冷水泼醒女主,让她去花厅给长辈请安,结果被庶妹沈明珠当众羞辱,罚跪两个时辰。
所以他这是……穿书了?
还穿成了那个被欺负得最惨的女主?
我靠!这么狗血的情节真让我遇到了?真是该死,我还是个女的?
穿个男的也行啊,我的命……根子……没……没啦!
话还没说完。
“三小姐?”丫鬟的声音带了点不耐烦,手里的铜盆敲了敲桌沿,“您还去不去了?老太爷最不喜欢等人,您自己心里清楚。”
林渡——不,现在是沈清辞了——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丫鬟。书里写过,这丫头叫春兰,是二房夫人安插在女主身边的人,平时没少给女主使绊子。今天泼水这出戏,也是她自作主张。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疼的、冷的、委屈的、无人诉说的,一股脑全灌进来。林渡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看书的时候那么憋屈——因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打在身上的痛是真实的,跪到发麻的膝盖是真实的,深夜躲在被子里无声哭泣的绝望也是真实的。
既然他来了,这一切就该换个活法了。
沈清辞伸手抹掉脸上的水,慢慢站了起来。春兰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又很快稳住表情,大概是觉得这个逆来顺受的三小姐翻不出什么浪花。
“走吧。”沈清辞的声音还有几分沙哑,但语气平静得不像刚从被窝里被泼醒的人,“去花厅。”
春兰愣了一瞬,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她哼了一声,转身带路。
沈清辞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梳理情节。今天这场请安,沈明珠会当众发难,借口是女主昨日在花园里“冲撞”了她。原著的走向是女主忍气吞声,跪地道歉,最后被罚在祠堂跪了一整夜。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
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沈家老太爷端坐在主位上,面色不虞。二房夫人王氏坐在下首,身边站着她一双儿女——沈明珠和沈明轩。三房的人零零散散坐了几个,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没有几分真心,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冷漠。
沈清辞跨进花厅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湿透的衣衫,狼狈的发髻,苍白的脸色——这副模样出现在晨间的家宴上,本身就是一种大不敬。
王氏率先皱起了眉:“清辞,你这是怎么回事?衣衫不整地来给老太爷请安,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沈明珠立刻接上,声音脆生生的:“娘,姐姐大概是昨儿个在花园里贪玩,夜里着了凉,今早起晚了些。只是……”她掩唇一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恶意,“只是这湿淋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大清早跳井去了呢。”
厅里响起几声低笑。
沈清辞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王氏脸上移到沈明珠脸上,最后落在主位上的老太爷身上。原著里的沈清辞这时候已经开始发抖了,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认错。
但林渡不是沈清辞。
他走到厅中,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然后转向春兰站着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春兰,你来告诉老太爷,我这一身水是怎么来的。”
春兰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王氏。
王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没料到一个向来逆来顺受的丫头今天会当堂对质。沈明珠倒是反应快,立刻冷笑一声:“姐姐这是什么意思?自己起晚了,还要怪到丫鬟头上?”
沈清辞没理她,眼睛直直盯着春兰:“泼水、辱骂、以老太爷的名义威胁,春兰,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是谁给你撑的腰?”
厅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春兰扑通一声跪下了,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三小姐息怒,奴婢……奴婢是为了叫您起床,一时情急,这才……”
“一时情急就往主子身上泼水?”沈清辞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花厅,“沈家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规矩?老太爷治家严谨的名声,就是被这种‘一时情急’的刁奴败坏的。”
最后一句话精准地落在了老太爷最在意的事情上。沈家老太爷沈万山,最在乎的就是脸面和名声。刁奴欺主这种事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老太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来人,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杖二十!”
春兰尖叫着被拖了出去,临走前拼命朝王氏的方向看,但王氏端坐不动,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沈明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咬着唇看向沈清辞,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但沈清辞已经转过身,淡定地走向自己的位置。
路过沈明珠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明儿个你若也想试试被泼水是什么滋味,尽管来。”
沈明珠瞳孔猛地一缩。
沈清辞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是凉的,但她的心情不错。走出第一步的感觉,比想象中要好。
只是还没等她多享受片刻这微小的胜利,一个站在角落里的丫鬟悄悄凑了过来,正是原主身边唯一还算忠心的侍女秋月。秋月的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小姐,您可算硬气了一回……可、可您不知道,方才花厅外头,有人看见二公子沈明轩在磨刀。”
沈清辞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昨日在花园里对您说的那些话,您还记得吗?”秋月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他说……他说三小姐您活着就是沈家的耻辱,早晚有一天,他要亲手把您从这个家……清理出去。”
沈清辞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沉了下去。
她飞速回想原著情节——书里确实有这么一段,但原主被罚跪祠堂之后直接发了高烧,那段情节草草带过,没有下文。现在看来,沈明轩那句“清理门户”根本不是什么气话,而是已经提上了日程的杀机。
花厅里的说笑声还在继续,老太爷的脸色已经缓和下来,王氏在和旁边的夫人说笑,沈明珠虽然脸色难看但也恢复了得体的笑容。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浑身湿透的庶女,也没有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在翻涌。
沈清辞放下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她忽然意识到,被丫鬟泼水、被庶妹羞辱,这些都只是皮毛。真正要命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刀。而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目前仅仅停留在书里写到的地方。
活人与纸页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要远得多。
秋月握住了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两个同样年轻的姑娘,在满堂欢声笑语中,彼此传递着只有彼此知道的恐惧。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雕花木窗,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老天爷让她穿越成沈清辞,那她就替沈清辞好好活一回。管他是沈明珠的小把戏,还是沈明轩的刀,来一个,挡一个。来一双,那就两个都别想好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白嫩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打湿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雨声沙沙,像是什么人在轻声说话。而在雨帘的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花厅的窗棂,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那个浑身湿透却脊背挺直的身影。
那目光安静得像影子,却又锐利得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