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了,快得像是风穿过树梢时投下的错觉。沈清辞收回视线,指尖在茶杯上轻轻摩挲,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秋月方才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沈明轩在磨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字面意义上的磨刀,还是某种暗语?沈明轩作为沈家二房的嫡长子,在外一向以温润如玉的形象示人,书里对他的描写也不算多,大多时候是个背景板似的人物。但此刻这个“背景板”突然显露出獠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花厅里的请安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散了。王氏搀着老太爷先走,沈明珠路过沈清辞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等着”,便趾高气扬地走了。沈清辞没动,等所有人都出了花厅,才缓缓站起身来。
秋月连忙上前扶住她,眼眶还是红的:“小姐,您今日太莽撞了。春兰虽是个丫鬟,可她背后是二房夫人,您这么当众打了她的脸,二房那边……”
“不会善罢甘休的。”沈清辞替她把话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知道。”
秋月急了:“那您还……”
“秋月。”沈清辞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这个在原主记忆中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小丫鬟,“我问你,这些年我忍气吞声,二房可曾有半分放过我的意思?”
秋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没有。”沈清辞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该泼的水照样泼,该打的耳光照样打,该跪的祠堂照样跪。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让别人觉得你更好欺负。”
这句话不像是沈清辞会说的话,但秋月此刻满心都是后怕和担忧,并没有察觉到这句话背后截然不同的灵魂。她只是咬了咬唇,低声问:“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脚往花厅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湿透的裙摆拖在地上,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翻阅原著的记忆——那本《凤临天下》她看了三百多章,虽然很多细节记不清了,但大体的故事脉络、关键人物、势力分布,她多少还是有印象的。
沈家是江南望族,老太爷沈万山膝下三子二女,大房和三房是嫡出,二房是庶出。但沈家最得势的偏偏是二房——二老爷沈世安官居四品,在京中任职,又娶了江南盐商王氏的女儿,手中银钱无数,在府中说一不二。大房平庸,三房懦弱,整个沈府实际上就是二房的天下。
而沈清辞,三房的庶女,生母是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通房丫鬟,在生下她之后就撒手人寰了。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就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谁都能踩上一脚。
原著里沈清辞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林渡记得,他读到三百多章的时候,沈清辞还在被欺负。评论区里骂声一片,他也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脱口而出了那句“这也太窝囊了吧”。至于后面她有没有翻身、怎么翻身,他还没来得及看。
也就是说,他现在的处境比原著里的沈清辞更危险——因为他不知道后面的情节。他唯一比沈清辞多的,是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和一个旁观者清的大局观。
这够用吗?
沈清辞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但很快把这个问号划掉了。够不够用,走着瞧。
回到自己住的偏院,一切比想象中更寒酸。三间矮房,院子里长满了青苔,窗纸破了也没人换,风一吹就呼呼作响。春兰平时伺候她不假,但那哪里是伺候,分明是监视和虐待。屋里连口热水都没有,妆奁里的首饰早被春兰偷了个干净,衣柜里的衣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
秋月忙着去烧水,沈清辞独自坐在窗前,开始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整理信息。
她找到纸笔,把沈家所有人的名字写下来,一个一个地回忆原著里的描写。老太爷沈万山,最好面子,容易被拿捏;二老爷沈世安,精明圆滑,但官场上似乎有什么把柄;二夫人王氏,善妒心狠,手段毒辣;沈明珠,刁蛮任性,但没什么脑子;沈明轩……
笔尖顿在沈明轩的名字上,墨渍洇开一个小黑点。
沈明轩,原著里着墨不多,只写他科举中了举人,在京中谋了个闲职,偶尔回家探亲时对沈清辞不假辞色。但秋月今天说他在磨刀,还说他说过“清理门户”这种话——这绝不是普通的不待见,这是要她的命。
问题是,为什么?一个没有威胁的庶女,碍着他什么了?
沈清辞想不通,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先梳理其他信息。
她又写下几个名字:大房的沈明兰,是个常年卧病在床的姑娘,与世无争;三房的正室夫人柳氏,也就是原主的嫡母,对她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基本是放任不管的态度;三老爷沈世安,原主的父亲,一个沉迷诗词歌赋、不问家事的甩手掌柜。
这就是她目前手上所有的人脉和资源——零。
秋月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沈清辞对着一页纸出神,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您先把湿衣裳换了吧,别着凉了。”
沈清辞应了一声,接过热水擦了把脸。镜子里的脸跟她想象中差不多,眉目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沈清辞长得不差,甚至可以说很美,但这种美在原著里非但没有成为她的助力,反而成了她被嫉妒、被欺辱的原因之一。
“秋月。”沈清辞放下帕子,忽然问,“沈明轩最近是不是回府了?”
秋月愣了一下:“二公子昨日刚到的家,听说是从京中告假回来的,要在府里住上小半个月呢。”
昨日刚到,今日就传出了磨刀的消息。沈清辞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了。
“他住哪个院子?”
“东跨院的听竹轩,跟老太爷的院子挨着。”秋月说完又紧张起来,“小姐,您该不会是想……”
“你放心,我现在没打算硬碰硬。”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只是觉得,知己知彼,总不是坏事。”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辞过得异常平静。春兰被打了二十大板,趴在柴房里养伤,王氏那边暂时没有派新的丫鬟过来,沈明珠也没来找茬,就连沈明轩的动静都消失了。这种平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在后面。
第三天清晨,秋月去大厨房领早饭,空着手回来了,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了?”沈清辞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一本旧账册——这是她从原主遗物里翻出来的,上面记录着原主生母留下的一些嫁妆,可惜大多已经被二房以各种名义占去了。
“大厨房那边说……”秋月的声音在发抖,“说从今日起,三小姐的月例银子减半,每日的饭菜份额也减半,说是府里要节用开支,二夫人亲自下的令。”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断了粮的人。
“减半就减半。”她说,“但有个前提。”
秋月茫然地看着她。
“我要二房把减我月例的条陈写得清清楚楚,盖了章,签了字,一式两份,我这边留一份。”沈清辞把账册合上,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准备反击的笑,“我倒要看看,克扣庶女月例这种事,他们敢不敢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秋月瞪大了眼睛,随即恍然大悟。
沈家虽然二房当家,但老太爷还在,面子上的公平还是要讲的。克扣一个庶女的月例,若只是口头上的吩咐,底下人偷偷摸摸地做也就做了,但若要落到纸面上,那就是授人以柄。以王氏的精明,她绝不会干这种蠢事。
果然,秋月再去大厨房交涉的时候,厨房的管事婆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推说“可能是传话传错了”,老老实实把该给的份额给了。
消息传到王氏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逗弄一只画眉鸟。听完下人的禀报,她手里的鸟食罐子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了?”
身边的嬷嬷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夫人,春兰那丫头醒过来了,说三小姐这几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王氏把鸟食罐子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手,半晌才开口:“一个人再变,骨子里还是那个没娘撑腰的庶女。翻不出什么大浪。”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让明轩那边动作轻些,别闹出人命来让老太爷脸上不好看。”
嬷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同日傍晚,沈清辞让秋月去街上买了几样东西——针线、染料、几块便宜的素绢,还有一本从书铺里淘来的《本草纲目》。秋月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办了。
夜里,秋月睡下之后,沈清辞点了一盏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翻开那本《本草纲目》。她当然不是要学医,而是原著里曾经提到过一个细节——沈明珠的院子里种了一种名叫“夜来香”的花,这种花的花粉和另一种常见的香料混合,会产生微毒,让人头晕乏力、夜不能寐。
这个细节在原著里只是作为环境描写一笔带过,但林渡当时觉得有趣,特意记了一下。现在看来,这类看似无用的信息,也许在某个时刻会成为她手里最有力的武器。
她提笔在纸上记下几个配方,吹灭了灯,和衣躺下。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沈清辞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的经历。从一个躺在床上看小说的现代青年,到一个被困在深宅大院里的庶女,这中间的距离,比天和地还要远。
但她不后悔。
或者说,她没有时间后悔。每天早上睁开眼,要面对的是新一天的算计和试探;每天晚上闭上眼,要想的是第二天怎么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活下去、站稳脚、然后一步一步走出去。
她想起原著里沈清辞那个懦弱的背影,那个逆来顺受、从不反抗的姑娘。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对那个姑娘说一句——别怕,从现在开始,我替你活。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寒意。沈清辞裹紧了被子,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暗流正在水面之下涌动,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来的是什么,她都不会再退让半步。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是什么人踮着脚尖从青石板路上走过。那声音只响了两下就消失了,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被塞了进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啪嗒”。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