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的电话是二十分钟后打回来的。
唐小瑭正坐在楼道的台阶上,两手撑着膝盖,脑子里把师爷的话翻来覆去地嚼——雷劈木,朱砂画虎,亲自去取。每一件都像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何玉蹲在她旁边,没说话,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唐小瑭接了,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是温的,何玉的体温焐的。
手机响了。
唐小瑭接起来,李倩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小瑭,我打了七八个电话了——先别急,听我说。"
"你说。"
"我找了林业局的陈叔叔,又找了园林管理处的周阿姨——不是你那个周阿姨——又找了一个在环保局上班的表哥,还问了一个种苗站的老刘——"
"李倩。"
"好好好,说重点。"李倩深吸一口气,"整个眉州市区及周边,没有成片的桃树林。零星几棵有,但没有被雷劈过的记录。只有一个人跟我说了一件事——上周下暴雨那天,岷江边的滨河公园,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斜坡上种了一片桃树的那个公园——"
"知道。"唐小瑭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片桃树斜坡上,好像有一棵树被雷劈过。园林管理处的人上周去巡查的时候发现有一棵树从树冠往下裂了一道口子,树皮焦黑,像是雷击的痕迹。但不确定,他们也没细看,就报了个例行记录。"
唐小瑭攥紧了手机。
"不确定?"
"不确定。人家原话是'好像是'。小瑭,整个眉州就这一条线索了,别的地儿连桃树都没有。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唐小瑭没犹豫:"去。"
"那行,位置我发给你。滨河公园东门进去,沿江边走大概五百米,斜坡上那片桃林就是。注意安全啊。"
"嗯,谢了李倩。"
"客气什么。"李倩顿了一下,"真不用我过来?"
"不用,你忙你的。"
"行。找到了给我个信儿。"
挂了电话,唐小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何玉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有眉目了?"
"滨河公园。走。"
——
两个人从楼道里出来,周阿姨的女儿追到门口:"唐小师傅,你们去哪儿?我妈……"
"你守着你妈,寸步不离。"唐小瑭回过头,声音很轻但很沉,"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她要做什么,今晚都别让她一个人待着。尤其是——"她停了一下,"别让她进卧室。"
周阿姨的女儿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
唐小瑭又补了一句:"我们出去拿点东西,今晚一定回来。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的很轻,但很稳。周阿姨的女儿听了,攥纸巾的手松了一点,眼眶红红的,挤出一个笑来:"好,我等我妈。"
唐小瑭没再多说,带着何玉快步下楼。
出了单元门,何玉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我开车。"
"不行。"唐小瑭拦住她,"你车上没工具,去了也白搭。先去买把锯子。"
"锯子?"
"锯树用的。雷劈木又不是掉在地上的,得从树上锯下来。"
何玉一拍脑门:"对哦。"
——
两个人在附近转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五金店。
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窝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见门铃响才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和一个壮实的姑娘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落在了何玉身上。
"买什么?"
"有锯子吗?"唐小瑭问。
"锯子?"老板挠了挠头,翻了翻货架,"大锯没有,锯片倒有。"
"锯片也行。"
老板从货架上摸出一把锯片,薄薄的一片钢,拿在手里晃了晃:"这种,五块。"
"行。"唐小瑭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柜台上。
何玉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就一片?连个锯弓都没有?"
"没有。"老板摇了摇头,"就剩锯片了。"
何玉看向唐小瑭:"光一片锯片,怎么锯?"
"手握着锯呗。"唐小瑭把锯片揣进兜里,语气倒是无所谓,"又不是没干过。"
何玉看了看她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手心还没开窍,连个茧子都没有。就这双手,拿一片五块钱的锯片去锯树?
"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
——
滨河公园。
晚上九点出头,江边还没安静下来。
初秋的晚上,眉州人喜欢沿江散步。老人遛弯,年轻人谈恋爱,还有遛狗的、跑步的、打太极的——整条滨江路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唐小瑭和何玉站在公园东门外,面面相觑。
"人多。"何玉说。
"嗯。"
"像做贼一样。"何玉又说。
"……嗯。"
两个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低头往里走。
沿着江边的人行步道往前,右边是岷江,江面映着对岸的灯光,波光粼粼。左边是斜坡,坡上种着一片桃树,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
唐小瑭一边走一边看,眼睛在树冠之间来回扫。天黑,路灯的光被桃树遮了大半,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要找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得看树皮有没有焦黑的痕迹——可这黑灯瞎火的,上哪儿看?
"分开找还是一起找?"何玉问。
"一起。你眼神比我好,帮忙盯着树干和枝丫,有发黑的、有裂口的,就叫我看。"
"行。"
两个人沿着斜坡慢慢走,一棵树一棵树地看。何玉打着手电——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细细的一条,在树干上扫来扫去。唐小瑭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摸一摸树皮,靠手感判断有没有烧焦的纹路。
坡上蚊子多,嗡嗡嗡地围上来。何玉在前面开路,一巴掌拍死三个,蚊子连她的血都吸不动——纯阳的命格,蚊子嫌烫。唐小瑭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脖子上被咬了好几个包,一边找一边挠,越挠越痒。
找了快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找到。
何玉开始急了:"不会搞错了吧?李倩说的到底靠不靠谱?"
"她说的也不确定,'好像是'。"唐小瑭叹了口气,"再找找。"
又往前走了一段,斜坡越走越陡,桃树越来越密,路灯的光几乎照不到这里了。何玉的手电筒晃来晃去,光柱在枝叶间穿梭,像是探照灯扫过黑漆漆的海面。
忽然,何玉停住了。
"小瑭,你看那棵。"
她的手电光定在一棵桃树上。那棵树比周围的树矮半头,树冠缺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角。树干从上往下裂了一道口子,从分杈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树腰——裂口边缘的树皮翻卷着,颜色不是正常的灰褐色,而是——
黑的。
焦黑的。
唐小瑭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上那道裂口。
指腹触到焦黑的树皮,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气息顺着手指传上来——不是热,不是凉,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摸到了一个刚熄灭的火堆的余烬,表面冷了,里头还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就是这棵。"唐小瑭的声音有点发颤,但不是怕,是激动,"雷劈过。就是这棵。"
何玉凑过来看了看那道裂口,伸手摸了摸,缩回手:"这黑的是烧过的?"
"雷击的痕迹。你看这道裂口,从上到下,天雷是从树冠劈下来的,力道贯穿整棵树。"
"那……锯哪儿?"
唐小瑭看了看那道裂口,又看了看分杈的地方。裂口最深的部位在树杈的位置,那一截木头被雷火淬过,阴阳交汇,是整棵树灵气最足的地方。
"锯这个杈。"她指了指那道分杈,"从这儿锯。"
何玉看了看那截树杈,比她大拇指粗不了多少,看着不难锯。她又看了看唐小瑭兜里那片薄薄的锯片——
"就这玩意儿?"
"就这玩意儿。"
唐小瑭从兜里掏出那片五块钱的锯片,捏在手里试了试。薄,窄,没把手,直接捏着钢片锯——这不是干活,这是磨手指头。
但她没别的选择。
"我来吧。"何玉伸出手。
"不行。"唐小瑭把锯片往身后一藏,"师爷说了,必须我亲自碰、亲自取,别人的手碰到的木头不灵。"
何玉的手僵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她咬了咬牙,站在旁边,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比唐小瑭还急。
唐小瑭蹲下来,把锯片卡进树杈的根部,开始锯。
第一下还行。锯片咬进了树皮,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第二下也还行。就是手有点滑,汗水混着木屑糊了一手。
第三下就不行了。那截树杈虽然不粗,但被雷劈过之后,木质变得又硬又密,像是铁里渗了碳,比普通的桃木硬了不止一倍。锯片每拉一下,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震得手指头发麻。
唐小瑭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拉。
锯片没有把手,锋利的边缘硌在指肚上,每拉一下就压一道印子。拉了十几下,右手虎口开始疼。拉了二十几下,指肚上的皮磨破了,血渗出来,和着木屑糊在锯片上,又黏又滑。
"小瑭,你的手——"何玉蹲下来,看着唐小瑭的手指,眼眶都红了。
"没事。"唐小瑭头也不抬,换了个手,左手握锯片,继续拉。
左手的力气更小,每一下只能锯进去一点点。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就那么一下一下地磨。锯片上的血越来越多,木头上也沾了血,暗红色的,在路灯的余光里看着触目惊心。
何玉在旁边蹲着,两只手悬在半空,想帮忙又帮不了。她只知道她八字纯阳,小塘师爷又不让碰,万一碰了这木头反而不灵。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拳头没用——八极拳打得再猛,也锯不了树啊。
"让我试试嘛……"何玉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不行。"唐小瑭的嘴唇咬出了牙印,"再等等,快了。"
又锯了十几下,树杈终于松动了。锯口越来越大,木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发出细微的嘎巴声。唐小瑭加快了速度,最后猛地一拉——
咔嚓。
树杈断了。
唐小瑭一把接住掉下来的那段木头,攥在手里。手掌上的血糊在焦黑的树皮上,温热的血,冰凉的木,一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成了。
"拿到了!"唐小瑭站起来,举着那段木头,冲何玉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何玉也僵住了。
两个人同时看见,斜坡下面的小路上,有三四个人正朝这边看。
打头的是个穿背心的大爷,手里牵着条金毛,金毛正冲她们狂吠。大爷旁边站着一对散步的中年夫妇,再后面还有个跑步的小伙子,耳机都没摘,停住脚看着坡上。
她们两个人的样子——一个蹲在树底下,一个手里举着截木头,手上还全是血,大半夜在公园里鬼鬼祟祟——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人。
"嘿!"背心大爷开口了,嗓门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浓重的眉州口音,"爪子!那是贼娃子!你们在爪子!两个贼娃子偷树啊!"
唐小瑭张了张嘴。
说什么?说我们是风水师,这棵树被雷劈过有灵气,我们要取一段木头去救人的命?
这话一出口,大爷不抓贼了,改抓精神病了。
何玉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何玉八极拳传人,平时嘴皮子比拳头还快,可这会儿愣是半个字都蹦不出来。总不能说"大爷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来偷个桃木"吧?
有苦说不出。
唐小瑭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一秒,把木头往怀里一揣。
"跑!"
何玉比她快一步,一把拽住唐小瑭的胳膊,两个人从斜坡上蹿起来就往下冲。背心大爷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一扯狗绳:"抓贼!抓住这两个贼娃子,砍脑壳的,敢破坏公共财物!"
金毛犬嚎了一嗓子,撒开四条腿就追了上来。
那对中年夫妇也喊起来了:"站到!莫跑!"
跑步的小伙子反应最快,摘了耳机就追。
唐小瑭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怀里揣着雷劈木,右手还在流血,被何玉拽着胳膊在江边的步道上狂奔。身后是人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往左!"何玉吼了一声,拽着她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个人挤着跑,两边的墙伸手就摸得到。身后金毛的喘息声越来越近,那狗比人跑得快,何玉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大概一人多高。
"翻!"何玉到墙根底下,两手一撑,整个人像只二百斤的壁虎,嗖地一下就翻上去了。骑在墙头上伸出手:"快!上来!"
唐小瑭把木头往嘴里一叼——对,叼着——两只手攀上墙,何玉一把拽住她的衣领,连人带木头拖了上去。
墙那边是个居民区的后巷,黑漆漆的,没有人。
两个人从墙上跳下来,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墙,噗噗喘粗气。
金毛犬在墙那头叫了两声,主人把它拽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人声也散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姑娘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何玉靠着墙,两条腿在发抖——不是怕,是跑太猛了。二百来斤的身板全力冲刺,膝盖和脚踝都在抗议。她把头往后仰,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每喘一口气胸腔里都像有火在烧。
唐小瑭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手指头还在抖。刚才锯木头磨破的伤口被汗蜇得生疼,她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嘬了一下,又咸又腥,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有一分钟,何玉才缓过劲儿来,仰着头看着头顶窄窄的一条天,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把沙子:
"我的妈哟……这真的是一波三折……比西天取经还难……"
唐小瑭把嘴里的木头拿下来,看了看——还好,没掉。又看了看自己两只手,指肚上的血已经凝了,和木屑糊在一起,脏兮兮的。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两个姑娘,大半夜跑到公园里锯树,被人当采花贼追了一路,还被狗撵,最后翻墙逃跑——说出去谁信?你要是跟人家解释"我们不是偷树,我们是拿桃木去救人命",人家不抓贼了,直接送精神病院。
何玉看她笑,自己也绷不住了。
"你说咱俩,"何玉喘着粗气,一边笑一边拍大腿,"八极拳传人……风水传人……大半夜被人撵得跟耗子一样……"
"还叼着木头翻墙。"唐小瑭接了一句。
"你叼木头那样子——噗——"何玉笑到一半呛住了,咳了好几声,"跟叼着根骨头的狗似的——"
"你才狗!"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笑成一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着笑着,唐小瑭的眼泪突然止不住了——不是因为好笑,是那根绷了整个晚上的弦,终于断了。
卦象说上吊,师爷说今夜,雷劈木在江对岸,五块钱的锯片,手磨出了血,还被人追着跑——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上的能量都没开,凭什么扛这种事?凭一腔热血?凭不怕死?
她怕。她怕得要死。
可周阿姨在那间屋子里,等着她回去。
笑完了又觉得委屈,有苦说不出啊——明明是干正事,偏偏搞得跟做贼似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干对了事,还得像做错了事一样跑。
唐小瑭擦了擦眼角的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雷劈木。
木头不大,比她的手掌长一点,焦黑的树皮上还沾着她自己的血。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雷击的裂口,指腹传来那种奇怪的感觉——不冷不热,像是一个沉睡的东西,被她的血激活了,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苏醒。
该回去了。
十点半快到了,子时不远了。
还有一只老虎等着她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