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象出来了,可唐小瑭的手停不下来。
大拇指还在指节上走,九宫飞星一遍又一遍,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坎宫、坤宫、震宫、巽宫——每一宫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更笃定、更让人绝望。
上吊。
今晚。
子时。
三个词像三根钉子,一锤一锤钉进她脑子里。
唐小瑭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一层没干又出一层,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她攥着手指,关节咯咯作响,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汇成一道细线,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凉得她一哆嗦。
何玉就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何玉不是那种会嘘寒问暖的人。换成别的闺蜜,这时候肯定一把搂过来:"宝贝你怎么了?别吓我!"何玉不会。何玉的逻辑很简单——你难受,我陪你站着;你想说,我听着;你不想说,我不问。
但何玉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唐小瑭的脸。
她看见唐小瑭的嘴唇在发白,看见她手背上青筋暴起来,看见她眼珠子动都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何玉没见过唐小瑭这样。她认识唐小瑭三年了,见过她镇定自若地给客户解煞,见过她嘴硬心软地帮人看宅,也见过她偷吃何玉冰箱里的蛋糕还死不承认——可她从没见过唐小瑭怕成这样。
何玉把手揣进兜里,攥紧了拳头,没出声。
周阿姨的女儿站在客厅角落,手里攥着纸巾,紧张地看着唐小瑭。她不懂风水,看不懂卦象,但她看得懂人脸上的恐惧。唐小瑭的脸白得像纸,汗像水一样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再迟钝也明白,事情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唐小师傅……"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发紧,"到底怎么了?"
唐小瑭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怎么说?告诉你妈今晚子时要上吊?这话一出口,天塌不塌不知道,这屋里先得炸。
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候——
手机响了。
唐小瑭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两个字——
师爷。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像有人拿绳子拴住她的心脏猛地往上一拽。手指头都在抖,划了两次才接通。
"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的声音又哑又紧,跟平时判若两人。何玉二话不说,跟上。
两个人走到楼道里,唐小瑭靠在墙上,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师爷——"
"说。"
就一个字。师爷说话从来不废话,声线四平八稳,跟他在体制里开会一个风格——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每个字都踩在点子上。
唐小瑭深吸一口气,把卦象一五一十地说了。九宫飞星走到中宫堵死,坤土压顶,坎水倒灌,卦象清清楚楚——上吊之相,今日子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唐小瑭听见师爷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无奈的叹气,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叹气。就像一个老医生看见化验单,心里早就有了判断,只是等最后一张纸来确认。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今晚上吊。"
"今晚上吊。"
异口同声。
唐小瑭愣了一瞬,随即苦笑。跟师爷的默契就是这么来的,不需要商量,各起各的卦,殊途同归。
师爷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然后他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依然稳:
"你的卦象是对的,我推的也是这个结果。"
唐小瑭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本来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我算错了呢?万一是我功力不够,看岔了呢?师爷这一句,把最后那点侥幸也掐灭了。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有点发虚。
师爷没直接回答,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
"第一,今晚你们必须在那儿。不管发生什么,不能离人。"
唐小瑭点头,虽然师爷看不见,但她还是点了。
"第二,"师爷的语气沉了几分,"你要找桃木。不是随便什么桃木——必须是雷劈木。被雷劈过的桃木,才能克住这个局。"
雷劈木。
唐小瑭的眉头一下子皱死了。
雷劈木是什么,她太清楚了。桃木本就辟邪,雷劈过的桃木更是至阳之物——天雷劈下来,阳火淬进木里,那是老天爷亲手盖过章的东西,百邪不侵。师爷要她找雷劈木,说明这个局不是一般的凶,普通的桃木根本压不住。
"第三,"师爷没给她喘息的时间,"找到雷劈木之后,用朱砂在上面画一只虎。"
画虎?
唐小瑭愣了一下:"画虎?"
"我推过了,"师爷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个女人的属相,加上卦象的生克关系,必须用虎。朱砂画虎,镇在雷劈木上,这才能克住她的局。"
唐小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画虎……她画画水平什么样,自己心里有数。小时候美术课画只猫,被老师问这是画的什么蘑菇。
"师爷,画虎我不行……"
"不管你行不行,"师爷打断她,语气四平八稳,连个弯都没绕,"你画的像只老虎,也就行了。"
唐小瑭:"……"
行吧。
"还有一件事,"师爷的语气又沉了一分,"雷劈木这东西,必须你亲自去找、亲自去取。别人替你找到送过来的没用,你自己的手得碰到那棵树,从那棵树上取下来的木才灵。"
唐小瑭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她本来还想——找人帮忙寻到,让人送过来,省点时间。师爷这一句,把这条路也掐死了。雷劈木不是快递,不能代购,不能跑腿。得她自己的手碰到、自己的手取下,这木头才算数。
"知道了。"她闷声说。
"还有一件事——"师爷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店里有没有桃木?"唐小瑭回答道,"师傅走的时候把家伙什全带走了,连根桃木签都没剩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郭师傅这个人。"师爷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但也只是一丝,旋即就收回去了,"你手上还有什么?"
"古罗盘,何玉刚从店里拿来的。还有……"唐小瑭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就这些了。"
师爷没说话。
唐小瑭等了几秒,试探着问:"师爷,您那边……能不能帮忙找一找?您在眉州有没有……"
"我不在眉州。"
三个字,干脆利落,把路堵死了。
唐小瑭心里咯噔一下。师爷不在眉州,那他在体制里的那些关系就用不上。师爷的双重身份——一面是蜀山老怪,一面是体制内大佬——虽然一个电话能调动半座城,可那半座城得是他待的地方。不在眉州,他的手就伸不过来。
"这事儿,"师爷的声音沉了下来,"得靠你自己。"
唐小瑭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靠我自己。我手上的能量还没开,店里连根桃木都没有,身边就一个何胖子——
等等。
她还有一个人。
唐小瑭挂了师爷的电话,没犹豫,翻出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六七声才接。
电话那头传来轻柔的背景音——咖啡机咕噜咕噜的声音,杯碟轻轻碰撞的叮当声,偶尔夹着一两声低低的笑——然后是一个懒洋洋的女声,带着三分惬意七分风情:
"喂~谁呀~大晚上的~"
"李倩,是我。"
"哎?小瑭?"声音一下子精神了,背景音远了一些,像是她端着咖啡走出了厅堂,"你怎么这会儿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有事要你帮忙。"
"帮忙?你这语气不对啊——"李倩的语气从慵懒变成了警觉,"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说,老娘弄他。"
"没人欺负我。"唐小瑭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找一样东西,今晚必须找到,越快越好。"
"什么东西?"
"雷劈过的桃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木?"
"雷劈木。就是被雷劈过的桃树,桃木也行。必须有雷击的痕迹,劈过才算。李倩,这东西很急,今晚子时之前必须拿到手——"
"等一下等一下,"李倩打断她,"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是。"
"大麻烦还是小麻烦?"
唐小瑭沉默了一秒:"要出人命的那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李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悠哉的调子,干脆利落,一丝懒意都没有了:"我需不需要过去?"
"不用。"唐小瑭摇头,虽然李倩看不见,"你过来也帮不上忙,人多不等于能办事。我和何玉两个人就够了,你就帮我找桃木,找到位置告诉我,我自己去取。"
"自己取?还不能让人送过来?"
"不能。这东西……得我自己的手碰到那棵树,从那棵树上取下来的才灵。别人替我取的没用。"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李倩大概在消化这句话。她不懂风水,但她懂唐小瑭——唐小瑭不是那种矫情的人,说必须亲自去,那就是真的必须亲自去。
"行,我明白了。那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我负责找地方,你负责取木头。什么时候要?"
"十点半之前,我得拿到手。"
"现在几点?"
"八点四十。"
"不到两个小时。"李倩咂了咂嘴,"你知道这东西多难找吗?雷劈木又不是劈柴,菜市场买不着。找到了你还得自己跑过去取——时间更紧了。"
"所以才找你。"
李倩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好听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把最难的事甩给我"的笑。
"行,我想办法。你在哪儿?"
唐小瑭报了地址。
"等着,我给你找。"李倩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瑭,你小心点。"
"嗯。你也是,忙你的事,别耽误。"
挂了电话,唐小瑭靠在楼道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何玉一直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靠在对面的墙上,一声不吭地听完了全过程。等唐小瑭挂了电话,她才开口:
"李倩?"
"嗯。"
"能找到吗?"
"不知道。"唐小瑭苦笑了一下,"但如果是眉州还有一个人能在一个半小时之内找到雷劈木——那就是她了。"
何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
李倩这个人,得说说。
唐小瑭有三个朋友,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一个是何玉,一个就是李倩。还有一个,那要等以后再说。
何玉是沧州何家的八极拳传人,二百来斤的体格,往那儿一站跟铜墙铁壁似的。李倩恰恰相反——她站在人堆里,你第一眼看到的肯定是她,但不是因为胖,是因为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不是网红脸、不是整容脸、不是那种每个零件都标准但拼在一起毫无灵魂的好看。
李倩的好看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东西。大眼睛,高鼻梁,嘴唇不薄不厚,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有钩子。皮肤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透着粉的白。一米六八的个头,腰细腿长,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更好看——这话是何玉说的,说完自己先酸了半天。
她往街上一走,回头率百分之百。男人看她,女人也看她。搭讪的一定是找她的,问路的一定是找她的,连查身份证的交警多看她两眼都是找她的。
每次三个姑娘一起出门,画面是这样的——
李倩走在中间,像一朵花;何玉在左边,像一座山;唐小瑭在右边,像一棵草。
何玉好歹有存在感——毕竟二百来斤往那儿一杵,想忽略都难。唐小瑭才是真正透明的那个。她个头不高,长相清秀但不扎眼,站李倩旁边就跟绿叶子配红花似的,红花人人看,绿叶没人瞧。
有一次三个人去吃火锅,服务员领位的时候眼睛只盯着李倩,笑的可开心:"美女这边请~"何玉在旁边咳了一声,服务员才看见她,吓了一跳。唐小瑭呢?服务员压根没看见她,她跟在后面自己找的座。
何玉气得拍桌子:"合着我就值一声咳嗽,小瑭连咳嗽都不配得?"
李倩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她笑起来也好看,气人不气人。
但唐小瑭从来不嫉妒李倩。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没必要。李倩的好看是天生的,就像何玉的拳头是天生的,唐小瑭的手感也是天生的。各人有各人的路,比来比去没意思。
更何况,李倩这个人,好看归好看,骨子里不是花瓶。
她是眉州市副市长的女儿,从小在机关大院里长大,见过的人情世故比唐小瑭见过的凶宅都多。那些叔叔伯伯阿姨婶婶,见了她都笑眯眯的,她也笑眯眯的,谁都不得罪,谁都记得住。谁家孩子考了什么学校,谁家老爷子住了哪个医院,谁喜欢什么茶、谁忌讳什么颜色——她全装在脑子里,跟活的人情档案似的。
长得万人迷,脑子万人精。
唐小瑭有时候想,李倩要是入这行,比自己强十倍。风水这行,归根结底是跟人打交道——你得看懂人,才看得懂宅。李倩看人的本事是天生的,不需要卦象,不需要罗盘,一双眼睛就够了。
可李倩不干这行。她觉得风水太累,不如撩帅哥好玩。
"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李倩有一次在咖啡馆里,翘着腿,懒洋洋地说,"就是找一个又帅又有钱又听话的男人,然后什么也不干。"
何玉在旁边翻白眼:"你这理想可真伟大。"
"伟大个屁,"李倩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我这叫务实。"
——
务实的人,办实事。
此刻,李倩已经走出了咖啡厅,踩着高跟鞋站在街边,初秋的夜风撩起她的长发。她一手端着没喝完的拿铁,一手翻手机通讯录,把脑子里的档案库过了一遍。
雷劈木。眉州。一个半小时。
她咬了咬嘴唇,拨出了第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