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瑭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抱着布袋,盯着单元门口的方向发呆。
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米黄色的楼体上,照得整栋楼暖洋洋的。花坛里的冬青修剪得平平整整,落叶扫得干干净净,单元门旁边的垃圾桶都擦得发亮——干部楼就是干部楼,连垃圾桶都比别处的体面。
可唐小瑭一点也体面不起来。
后背的衣服还是潮的,冷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贴在身上又黏又凉。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攥着布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脑子里那团浆糊到现在还没化开。
她一直在想那幅观音。
白的,灰的,往下坠的。净瓶里的柳枝像溺水的手。
还有那盏灯。窗外那盏路灯,昏黄昏黄的,正对着卧室。师爷说不对。哪里不对?她想不出来,但她信师爷。师爷起卦从来不说废话,问出那盏灯,那盏灯就一定是问题。
可问题是什么?她不知道。不知道才是最怕的——你连怕什么都不知道,那就什么都怕。
唐小瑭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吸了一口气。
等着吧。何玉说了马上出发,从城东开过来,快的话半个多小时。
她只能等。
——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一辆灰扑扑的SUV拐进了小区,开得跟坦克似的,过减速带都不带减速的,咣当一声,花坛边上的冬青都抖了三抖。
车还没停稳,驾驶座的门就弹开了。
一个胖姑娘从车里蹦下来,手里捧着个木盒子,二百来斤的身板愣是蹦出了轻盈感,唐小瑭看着都替那膝盖捏把汗。
何玉。
一米七出头的个头,宽肩厚背,穿着件黑色的运动T恤,扎了个高马尾,脸上全是汗,但精气神十足,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她一下车就左右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花坛边上的唐小瑭,大步流星走过来,木盒子往腋下一夹,腾出手照着唐小瑭后背就是一巴掌——
"嘿!蹲这儿干嘛呢?跟个小鹌鹑似的!"
这一巴掌拍得又脆又响,唐小瑭差点一个趔趄栽进花坛里。
可她一点也没生气。
看见何玉的那一刻,她紧了整个下午的那根弦,嗒的一声,松了。
不是问题解决了——问题还在那儿,那间屋子还在那儿,那股气场还在那儿。但何玉来了,就是有个人站在她旁边了。就像走夜路的时候,一个人走和两个人走,路还是那条路,黑还是那么黑,可心里就是不一样。
唐小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何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可算来了。"
"废话,你说的江湖救命,我敢耽搁吗?"何玉把腋下的木盒子双手递过来,"喏,你要的宝贝,供着拿的,一路上我连急刹车都不敢踩。"
唐小瑭接过木盒子,盒子沉甸甸的,红木的,上面雕着龙凤花纹,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她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拉好拉链,又拍了拍,确认稳当了,才抬起头看何玉。
何玉正歪着脑袋打量她,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脸色好差,白得跟纸似的。真有那么邪?"
"比你想的还邪。"唐小瑭苦笑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自己扛这种活儿,以前都是跟着师傅、师爷他们,有他们在,天塌了也有人顶着。今天师傅不在,师爷只说了个大概就挂了电话,我一个人……"
她没说完,但何玉懂了。
何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砰砰响,跟拍西瓜似的:"怕啥!老娘我会八极拳!"
话音未落,她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往前一冲——右肘朝天一顶,力从腰起,贯穿肩臂,肘尖破空而出,带起一阵风,唐小瑭额前的碎发都被吹起来了。
这是八极拳的铁山靠和顶肘,刚猛凌厉,一击毙命的路数。
肘还没收回来,何玉身子一转,右臂从上往下猛地一劈——五指如鞭,手臂如刀,劈下来的风呼地一声,地上的落叶都旋了半圈。
这是披挂拳的劈挂掌,大开大合,势如破竹。
两招一合,何玉收势站定,呼吸都没乱,冲唐小瑭一龇牙:"八极加披挂,神仙也得挂!"
这是何玉的口头禅。唐小瑭听过不下二十遍,每次何玉喝了酒或者打了胜仗都要喊一嗓子,震得房顶掉灰。但今天是头一回看着她边说边打,那股子劲风扑面而来,唐小瑭的头发还飘着没落下来。
以前她觉得这话吹得没边儿,现在看着何玉那架势——好像,也不是完全吹。
唐小瑭没忍住,笑了一下。
难得的笑,紧了半天的脸终于松了一条缝。
"行了行了,走吧。"唐小瑭摆了摆手,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上去。"
——
两个人往楼道里走。
唐小瑭走在前面,何玉跟在后面,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揣兜里,脚步咚咚咚的,整栋楼都跟着震。
走到二楼的时候,唐小瑭忽然回头:"何胖子,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何玉莫名其妙。
"就……这栋楼,上楼的时候。"
何玉想了想,又跳了两级台阶,落地的时候楼板都跟着晃了晃:"没有啊,挺好的呀。这地方空气不错嘛,比城东那边舒服多了。"
唐小瑭:"……"
她又往上走了两层,何玉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蹦蹦跳跳的,跟逛公园似的。唐小瑭从三楼半开始就觉得那股气场又压过来了,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拿棉被往她头上捂——可何玉浑然不觉,还在那儿评价楼道里的瓷砖贴得挺齐整。
唐小瑭捂着头,叹了口气。
跟这种粗线条的女汉子,真的没法交流。
你跟她说气场,她说空气不错。你跟她说泰山压顶,她说瓷砖挺齐整。
但话说回来,要是何玉也能感觉到那股气场,那才真叫出大事了——何玉八字纯阳,煞气近不了身,连狗见了她都不叫。她要是都觉得不对劲,那这间屋子的东西得多凶?
何玉感觉不到,反过来说明——那东西还忌惮纯阳的命格。
这倒是个好消息。
——
到了四楼,唐小瑭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周阿姨的女儿一直在门后等着。她看见唐小瑭身后的何玉,愣了一下——也难怪,何玉往那儿一站,确实挺有冲击力的。二百来斤的体格,黑T恤,高马尾,看着不像来看风水的,倒像来收保护费的。
"唐小师傅,这就是你朋友?"
"嗯,何玉。"唐小瑭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侧身挤进门。
何玉冲那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点了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阳光还是那片阳光,纱帘还是在风里轻轻晃。
可唐小瑭一进门,脚步就钉住了。
周阿姨不在沙发上。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没有人。又看向过道——没有人。
"阿姨呢?"唐小瑭的声音一下子紧了,"我不是说了别进卧室吗?怎么又让她进去了?"
周阿姨的女儿被她这语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她……她说她累了,想躺一会儿,我拦不住她……"
唐小瑭的眉头拧得死紧,刚要往过道走,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阿姨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唐小瑭看见她的第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周阿姨的脖子上,挂着那副听诊器。
Y形的金属管搭在锁骨两侧,听头垂在胸口,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
像一条绳索搭在脖子上,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时会收紧。
而周阿姨的嘴唇微微张着,舌尖时不时地往外冒一下,又缩回去,再冒一下,又缩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何玉也看到了。她没说话,但往唐小瑭身边靠了半步,整条胳膊绷得像铁棍。何玉的直觉不比唐小瑭差,只不过她直觉到的方式不一样。唐小瑭靠感应,何玉靠本能。此刻何玉的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个老太太,不对,很不对。
唐小瑭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大拇指按上中指的第二指节。
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天地无极——"
大拇指从中指第二指节起,滑向无名指的根部——
"乾坤借法——"
再滑到无名指的第二指节——
"手掌乾坤——"
九宫飞星,以手为盘,以指为宫。这是师傅教她的第一课,也是最基础的占法。大拇指沿着九宫的方位依次点过,感应气场的流转。真正厉害的相师不需要罗盘,手就是罗盘,身体就是罗盘。唐小瑭还没到那个境界,但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指节上隐隐的灼烫感催着她一宫一宫地飞。
坎宫,水——过。
坤宫,地——过。
震宫,雷——过。
巽宫,风——过。
五宫,中宫——
大拇指停住了。
中宫的位置,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按不下去,也抬不起来。那种感觉不是灼烫了,是冰凉,刺骨的冰凉,像是按进了一潭死水里。
九宫飞星走到中宫停住了,走不动了。
这盘局的中枢已经被堵死。
"断!"
最后一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又轻又沉,像一声闷雷砸在胸腔里。
卦象出来了。
中宫堵死,气流不通,坤土压顶,坎水倒灌——
上吊之相。
卦象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悬,勒,颈。
唐小瑭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股从中宫倒灌回来的寒气冻的。她抬起头,看向周阿姨——
听诊器搭在脖子上,绳索之相。
舌尖往外冒,勒颈之相。
脸上的皮肉往下坠,像蜡油在融化。那双空洞的眼睛没有焦距,没有光,像是已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了。
卦象和现实,一模一样。
唐小瑭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女的,今晚要上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