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瑭站在卫生间门口，攥紧了手里的布袋。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那股气场压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也想不清楚。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站在这儿——还没看完，卧室还没进。
怕归怕，周阿姨还在客厅缩着呢。她要是先慌了，这事儿谁来管？
唐小瑭深吸一口气，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步一步从卫生间退出来。
过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脚，灯又啪地亮了。白亮亮的光照在瓷砖上，照得每一道缝都清清楚楚，可她总觉得那光到不了尽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一截。
她没有往客厅走，而是拐进了主卧。
——
主卧的门半开着，唐小瑭用指尖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老式的架子木床靠北墙摆着，深红色的木头，年头不短了，床柱上雕着简单的花纹，被岁月磨得发亮。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老干部的习惯，连睡觉的地方都一丝不苟。
床对面是一排老式的大衣柜，也是深红色的，和架子床是一套的，柜门上镶着铜把手，擦得锃亮。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把藤椅，旁边的小茶几上搁着搪瓷杯和一副老花镜。
周阿姨的卧室，和客厅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唐小瑭一进来，后背的冷汗就更多了。
不是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有人往她脊椎上贴了一条冰。她在客厅里还能勉强撑着，到了卧室，那股气场的压力又重了一层，像多了一床棉被捂在头上，闷得她喘不上气。
不对劲。这间屋子不对劲。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架子床、衣柜、藤椅、茶几……
然后她看见了。
正对着床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观音画。
唐小瑭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幅白底观音，画在绢上的那种。观音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从云头往下俯瞰，白衣飘飘，手持净瓶。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老人家信佛，卧室里挂观音，再正常不过。
可唐小瑭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观音的面容太白了，白得没有血色，像一张纸糊上去的。眼帘低垂，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一道细长的弧线——那是眼缝，不像是在垂目慈悲，倒像是在闭着眼，不敢睁开。
最诡异的是那个姿态。
观音的身子是往前倾的，带着一种往下坠的感觉，像是从高处朝你压过来。不是慈悲的俯视，是居高临下的俯瞰——那种"我站在你头顶看着你"的俯瞰。
还有净瓶。
净瓶里的柳枝不是朝上的，是朝下垂着的，枝条无力地耷拉下来，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
整幅画的色调也是歪的。说是白底，但那白不是干净的白，是发灰发暗的白，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或者——蒙了一层什么东西的影。
唐小瑭盯着那幅观音画，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起到了脖子根。
这不像是供的观音。
倒像是——镇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架子床。观音画正对着床头，周阿姨每天睡觉，睁开眼就是这幅画。一个害怕的老人，挂一幅观音求平安，天经地义。可这幅观音不是来保你的，这幅观音的样子，像是在压你。
唐小瑭的腿开始发软。
她撑着衣柜的把手，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拼命让自己站稳。
脑袋更蒙了，像被人往天灵盖上浇了一盆浆糊，又沉又糊，连呼吸都变得费劲。那股气场在这间卧室里比客厅更浓，浓得几乎凝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四面八方地挤过来。
她得出去。
她得打电话。
——
唐小瑭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卧室里出来的。
客厅里，周阿姨还缩在沙发角落，她女儿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两个女人都没说话。
看到唐小瑭的样子，女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唐小师傅？你怎么了？你脸色好白……"
唐小瑭摆了摆手，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我出去打个电话。"
"打电话？"
"嗯。"唐小瑭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我师父联系不上，我……问一下师爷。"
"师爷？"
"我师父的师父。"唐小瑭没多解释，拎着布袋就往门外走，"你们在屋里等我，别出来。"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门，走到楼道里，靠着墙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透了，风一吹，凉得打了个寒颤。她蹲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才哆嗦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叫"师爷"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
第三声的时候，接了。
"小瑭？"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子沉稳劲儿，像块老石头，什么都撼不动。唐小瑭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坐直——倒不是怕师爷，而是这声音自带一种威压，像是在告诉你：不管什么事儿，别慌，我见过更大的。
"师爷！"唐小瑭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师爷，我师父不在，我这边遇到事儿了，我……我处理不了……"
"别急，慢慢说。"
唐小瑭深吸一口气，把凶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太撞煞，见人影，几个月内急速衰败，身上挂着死气，踏步不齐、沙发无靠山、过道犯枪煞，还有那幅观音画……
她一边说，手一边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唐小瑭以为信号断了，喊了一声"师爷？"
"我在。"那个沉稳的声音又响起来，"等一下。"
然后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竹签碰撞的声音——
起卦了。
唐小瑭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又过了一会儿，师爷的声音重新传来，这次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看看老太太卧室的窗外，是不是有一盏路灯？"
唐小瑭愣了一下——刚才在卧室里，她确实看到了。窗帘拉开的时候，窗外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正对着卧室的方向。
"有。"唐小瑭声音发紧，"正对着卧室窗户。"
"那盏灯的位置，不对。"师爷的语气很笃定，"你先记住它，等我算清楚了再告诉你怎么处理。"
唐小瑭的心沉了一下。师爷说不对，那就一定不对。那盏路灯看着平平无奇，跟街上所有路灯一样，可师爷起了一卦，专门问出了这盏灯——这东西，怕是源头。
"师爷，那我现在怎么办？"唐小瑭的声音发紧，"这屋里的气场我扛不住……"
"这活儿你现在接不住。"师爷的声音干脆利落，"但你已经在里面了，不能就这么走。走了，那东西会跟着你。"
唐小瑭浑身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你店里的罗盘带了吗？"
"带了个普通的，出门急，随手拿的。"
"不够。你床头柜边供着的那面，叫人给你送过来。龙凤花纹，木盒子装的那个——记得吗？"
唐小瑭当然记得。那面罗盘是师傅留给她的，说是传了好几代的物件，平时不让她碰，只让她供在床头。她一直觉得师傅小题大做，不就是一面罗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现在她知道了——师傅不是不让她碰，是怕她道行不够，碰了反而出事。
"我让人送过来。"唐小瑭说。
"罗盘到了再说。在那之前，别碰那幅画，别进那间卧室，别让老太太一个人待在里面。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还有——"师爷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打电话的时候，离那间屋子远一点。有些东西……听得到。"
唐小瑭的头皮一炸，下意识地又往楼道尽头退了两步。
"师爷，这到底是什么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不需要现在知道。等我算清楚了再打给你。先把人稳住。"
"好。"唐小瑭咬了咬牙，"师爷，我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他有自己的事。"师爷没有正面回答，"你先扛着。扛不住了，打我电话。"
电话挂了。
唐小瑭蹲在楼道里，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发呆。
师爷这个人，她了解的不多。只知道他是师父的师父，偶尔出现，从不多留。说话永远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拿一根指头顶住。
师父从没提过师爷的本名，只说他"不简单"。至于怎么个不简单法，唐小瑭只能自己猜。师爷的身份，她隐约知道一些——体制内的人，而且不是一般人，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一个电话能调动半座城的大佬。但师爷从不提这些，唐小瑭也不敢问。她只知道，每次打师爷的电话，背景音有时候安静得像办公室，有时候隐约有开会说话的声音。有一次半夜打过去，那头传来一嗓子"黄厅，文件签一下"，师爷咳了一声，那边立马没声了。
唐小瑭没问，师爷也没说。
有些事，知道个大概就够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唐小瑭稳了稳神，重新站起来，翻出另一个号码。
这个备注叫"何玉"。
——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瑭？怎么了？"那头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股子北方人的爽利劲儿。
"江湖救命。"唐小瑭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现在在眉州北边，职中干部楼，四楼，有个凶宅的活儿——你别问我怎么回事，我师傅不在，我一个人扛不住。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何玉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这么刺激？还有凶宅？你不开玩笑的吧？"
唐小瑭差点气笑了："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开过玩笑？"
"行行行，你把地址发我，我马上出发！"何玉的语气跟捡了宝似的，恨不得立刻蹦过来，"哎等等，要我带什么不？"
"我店里，我床头柜边，有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一面龙凤花纹的罗盘——你把它给我带过来。千万别磕着碰着，供着拿。"
"龙凤花纹的罗盘？那个你平时碰都不让碰的？"
"对，就那个。"
"好嘞，我拿到就出发！"何玉顿了顿，声音难得认真了一秒，"小瑭，你别逞强啊。扛不住就出来，在外面等我，我八字纯阳，真有什么我替你顶着。"
"知道了。"
唐小瑭挂了电话，靠着楼道的墙，慢慢呼出一口长气。
何玉，沧州何家八极拳传人。一米七出头的个头，二百来斤的体格，看着像个移动的铁塔。八字纯阳的命格，天生煞气近不了身，走夜路连狗都不冲她叫。
唐小瑭跟她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有些朋友就是这样——处着处着就铁了。何玉是那种人，你跟她坐一桌吃饭，她能把所有好菜都护着往你碗里夹，但谁要是敢动她朋友一根手指头，她八极拳往你身上招呼的时候连眼都不眨。
唐小瑭拨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打完这两个电话，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
不是因为她能处理了——她处理不了，师爷都说了。
踏实是因为，有人要来了，还是纯阳大妹子。
两字
辟邪啊
——
唐小瑭推门进屋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唐小师傅，怎么样？"女人迎上来，眼睛里全是急切。
"我联系上长辈了。"唐小瑭说，"我朋友一会儿把东西送过来，在那之前，你们俩别进卧室，就在客厅待着。"
她看了一眼缩在沙发角落的周阿姨，又补了一句："阿姨，你今晚别睡那个房间了。"
周阿姨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不是希望，是侥幸。
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绳子。
唐小瑭别开目光，走到窗边站着，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
风灌进来，吹得后背的冷汗更凉了。
她的目光越过窗框，落在楼下的那盏路灯上。昏黄昏黄的，正对着这间屋子的方向。
师爷说，那盏灯的位置不对。
哪里不对？
唐小瑭把手揣进兜里，掌心还在发烫出汗。
那面罗盘，快点儿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