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里的白炽灯管突然发出“滋滋”的一声短促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头顶上的光线诡异地晃了晃，随后又恢复了原状。
阿华背包的动作停住了。他扭过头，看着许雾手里转过来的那个木质相框，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雾姐，你今天是不是真的加班加到魔怔了？”
阿华走近两步，伸手接过许雾递过来的照片，用手指甲在许雾指着的那片模糊空白上刮了刮，
“什么站在我和你中间的女孩？去年去海边团建的，从头到尾就只有咱们项目一组的七个人啊。”
“七个人？”
许雾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连手里的相框都轻微地抖了一下。
“对啊。王总、我、你、设计部的小李、文案阿清，还有财务过来的两个小姑娘，加起来正好七个。咱们当时订海鲜大排档，开一桌还空了三个位置，这字儿还是你亲自签的呢。”
阿华耸了耸肩，指着照片里那个扭曲、虚焦的空白区域，
“你说这块儿啊，我记得当时是拍照的那个地陪导游手抖，加上后面海浪反光，镜头曝光过度糊了一块。你当时不还骂了那个导游五分钟，说他把背景最好的海浪给拍毁了吗？”
许雾死死盯着阿华的眼睛。阿华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那种神态不是在撒谎，更不是在开什么恶劣的职场玩笑，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认为，那张合影里原本就只有一片因为技术失误而造成的空白。
可许雾的皮肤却在一寸寸地发凉。因为她清晰地记得，在拍照的那一秒，她的右肩膀上是有重量的。
有一个穿着防晒衫、手指上涂着淡蓝色指甲油的女孩，一边笑着一边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对镜头大喊着“茄子”。
甚至在几分钟前，她还能隐约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女孩模糊的轮廓——个子不高，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平时最喜欢喝公司楼下的蜜桃乌龙。
可现在，当阿华用那种极度正常的语气说出“只有七个人”的时候，许雾惊恐地发现，自己脑海里那个关于“虎牙”和“蜜桃乌龙”的印象，竟然正在像泼了水的墨迹一样，飞速地淡化、溶解。
她连那个女孩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
“雾姐？你别吓我啊，你这眼神怪渗人的。”
阿华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表，
“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吃火锅了？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家睡一觉吧。听说最近流行什么新型的神经衰弱，经常让人产生幻觉。”
“……可能吧。”
许雾强撑着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把相框正面朝下，狠狠地扣在了桌面上。
“我没事，你先走吧。”
看着阿华背包离开，办公室里大门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合拢，整层办公室最后一点人气也彻底散尽了。
许雾坐在工位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信。如果照片是技术失误，那公司的通讯录呢？她颤抖着拉过键盘，打开了公司的钉钉内部组织架构。
她顺着项目一组的名册一个一个往下划，拉到底，确实只有七个头像。没有那个涂着蓝色指甲油的女孩。她又打开微信，试图在聊天群里寻找一丝痕迹。
可是无论她怎么搜索“蜜桃”、“海边”、“团建”，跳出来的都只是阿华或者王总的发言。
那个曾经存在于她生活里的某个人，就像是一粒落进大海里的沙子，没有在现代数字世界里留下半点涟漪。
“这不可能……这不符合逻辑。”
许雾低低地自言自语。如果那只是梦，那为什么梦醒了之后，现实世界真的出现了一个被生生挖掉的空缺？
沈叙。
那个在晚灯茶馆里、赤着脚捏住她手腕的男人，他的话突兀地在许雾空荡荡的脑海里炸响：
“这世上每天死于猝死、意外的人无数，他们的因果是断掉的。而你不是。这意味着，现实世界正在主动修剪关于你的存在。”
“被修剪的存在……”
许雾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膝盖狠狠地撞在办公桌的防滚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顾不上疼痛，一把抓起车钥匙和单肩包，像背后有恶鬼在追一样，疯狂地朝着电梯间跑去。
地下车库里空旷而阴冷。许雾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黑色的小轿车怒吼着冲出了停车场的闸口，汇入了淮城夜晚那片由霓虹灯和汽车尾灯交织成的窒息光海里。
一路上，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倒退。路边的便利店、烤肉摊、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夫妻……每一个画面都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
许雾不断地侧头去看后视镜，试图证明自己还好好地活在现实里，可心底那股寒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半小时后，车子在老城区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楼下停稳。这里是她租住了三年的地方。
许雾拉开大门走上三楼，声控灯在脚步声中颤巍巍地亮起，洒下昏黄的光。
就在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对面的防盗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住在对面的房东太太提着一袋垃圾走了出来。
平时这老太太最是热络，每次见到许雾，都要拉着她念叨几句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要按时吃饭、注意安全。
“王阿姨，下班啊。”
许雾勉强打了个招呼。房东太太转过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眯着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打量了许雾足足有半分钟。
那眼神很奇怪，充满了陌生、警惕，甚至还有一丝丝冰冷的疏离。
“啊……下班啊。”
房东太太点了点头，把垃圾袋往身后藏了藏，语气不冷不热，
“小姑娘，你是新搬来三楼的租客吧？这层楼隔音不好，晚上电视机声音开小点，老婆子睡眠不好。”
钥匙在锁孔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许雾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手里那串金属钥匙反射着声控灯惨白的光，冰冷彻骨。
“王阿姨……我是小许啊。许雾。”
许雾转过头，声音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开始变调，
“我在这租了三年了，上个月我还刚帮你在手机上交了电费，你记不记得？”
房东太太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荒唐和不耐烦。
“什么小许小雾的，我这房子一直空着，上个礼拜刚托管给中介，哪来的三年租客？”
老太太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莫名其妙。现在的年轻人，年纪轻轻的脑子就不清爽。”
防盗门在许雾面前“砰”的一声沉重地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这声巨响，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把许雾整个人死死地包裹了进去。空气冷得像结了霜，许雾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发出一阵阵的快要炸裂的跳动声。
这下心真跳到了嗓子眼儿。
不是相框，也不是阿华的玩笑。
世界，真的开始把那个女孩儿遗忘了，也把她自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