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姐?雾姐!你醒醒,快醒醒!”
整个身子传来剧烈的摇晃,好似要把许雾的脑浆给摇匀了。
许雾猛地睁开眼。没有淡紫色的火焰,没有飘浮的惨白纸灯,也没有那个赤着脚,眼神空洞得像深渊一样的守门人沈叙。
只有刺眼的、毫无遮拦的阳光,它穿过写字楼巨大的落地窗,狠狠地扎进她的瞳孔。
那光线太烈了,刺得她眼球发酸,眼泪成串地往外涌。
她本能地抬起手挡在眼前,劫后余生般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的人刚刚踩到实地。
“哎呀,雾姐你这是怎么了?出了这一头的冷汗,做噩梦了?”
隔壁工位的阿华正推着黑框眼镜,弯着腰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许雾死死盯着阿华那张熬夜过度、长满黑头的脸,耳边还充斥着打印机“咔哒咔哒”吐纸的噪音、键盘清脆的敲击声、以及格子间角落里几名女同事低声讨论今晚去吃哪家火锅的八卦声。
空气里没有夹杂着奇怪的香味,只有劣质香精、浓缩咖啡豆、以及中央空调出风口喷出来的、带着点霉味的暖风。
一切都真实得令人发指,庸俗得令人心安。
“我……我睡了多久?”
许雾平复好自己的心情,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厉害。
“也就五六分钟吧。刚才下午茶外卖刚送到,你刚点完一杯冰美式,整个人就直挺挺地躺在办公桌上了。”
阿华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杯挂满细密水珠的塑料杯塞进她手里,
“喏,去冰三分糖,赶紧喝一口压压惊。看你这脸色白得,跟刚从太平间里爬出来似的。”
冰凉的触感顺着手掌皮肤瞬间传遍全身。
许雾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腕。手腕上皮肤细腻,干净如初。
没有暗红色的绳索勒痕,没有自燃留下的烫伤,更没有沈叙用银剪铰断因果时留下的暗金色灰烬。
她又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衬衫后背。干燥的,只有纯棉布料贴在皮肤上的紧绷感。
可是,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在暴雨里走得浑身湿透,记得自己瘫坐在那间叫“晚灯”的茶馆地板上,手脚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她颤抖着拿起桌上的手机,滑开屏幕。屏幕上方清晰地显示着时间:2376年5月18日,周一,15:15。
“周一……下午三点一十五……”
许雾低声呢喃。
“对啊,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不过今晚肯定得加班了。”
阿华叹了口气,指了指电脑屏幕,
“王总刚才在群里发飙了,说甲方的PPT大纲逻辑还是不对,让我们半小时后去一号会议室过第二版。雾姐,你没事吧?要是身体撑不住,要不先去洗手间洗把脸?”
“我没事。”
许雾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尖锐的刺痛感从神经末梢传过来,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行业数据,突然有些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原来……只是一场梦。
一场因为连续熬夜两周、精神压力过大而产生的、逻辑严密得可怕的荒诞大梦。
什么无归者,什么偷走人生,什么门后面的赤脚小男孩,全都是她大脑皮层在极度疲劳状态下,把平时看过的悬疑小说和童年零碎的阴影编织在一起的恶作剧。
沈叙。这个名字在嘴里滚过一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与古怪。
她活了二十六岁,现实生活里根本不认识任何一个叫沈叙的人,更别提什么穿着玄色长袍、手拿银剪的古怪老板了。
“呼——”
许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憋在胸口两个星期的阴霾全部吐出去。
她端起冰美式狠狠喝了一大口。冰涩、微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刺激得她胃部一阵痉挛,但也让她彻底丢掉了刚才虚幻的恐惧。
她是许雾。淮城一家中型广告公司的项目经理。月薪一万二,房租三千五,下个月还要交下一季度的房东租金。这才是她的真实世界,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发呆。
“阿华,把销售部上个季度的报表发我,我现在把PPT第三页的框架改掉。”
许雾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干练、冷漠。她的手指开始熟练地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属于社畜的兵荒马乱。进会议室、被老板顶着唾沫星子痛骂、挨个修改毫无逻辑的甲方意见、跟设计部的同事为了一张海报的配色吵得面红耳赤。
当许雾终于从一号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淮城的夜景一如既往的繁华。霓虹灯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海,远处的车流汇聚成金色的长河。没有暴雨,天气预报说今晚晴空万里。
许雾揉着酸痛的颈椎回到自己的工位。办公室里的灯光白炽而冷清,大多数同事已经打卡下班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对着屏幕敲敲打打。她开始收拾包,准备回家。
当她拉开抽屉,准备把工牌和车钥匙拿出来时,她的手忽然在半空中僵住了。在抽屉的最深处,放着一个木质的精致小相框。
那是去年项目组拿到年度最佳团队时,大家在海边团建的合影。照片里的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许雾看着那张合影,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照片里,她站在最中央。她的左边是部门经理王总,右边是阿华。
而在阿华和她中间的空隙里,原本应该站着一个人。
许雾死死地盯着那个位置。那里的背景是蓝天和海浪,可是在那个原本应该站着一个人的地方,有一块约莫巴掌大的区域,色调古怪地扭曲着。
就好像是有人用拙劣的Photoshop抠图软件,硬生生把一个人从照片里挖了出去,只留下一片模糊、虚焦的空白。许雾的心跳无端地漏了一拍。那是谁的位置?
那个位置,原本站着谁?她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试图想起那个跟她并排站着、甚至在拍照时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的女孩的名字。可无论她怎么想,那部分记忆就像是被一堵厚重的、长满青苔的墙死死堵住了。
她能想起部门所有人的名字,能想起前后台行政的脸,可偏偏关于照片里这个空缺的位置,她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阿华。”
许雾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正准备背包下班的阿华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啊?雾姐,怎么了?老板又出新指示了?”
许雾把那个相框转过去,食指指着那片模糊的空白,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记得,去年海边团建的时候,站在我和你中间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吗?”
办公室的白炽灯管突然发出“滋滋”的一声轻响,光线诡异地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