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骤然离去,傅亭的心被生生的掏空了!
他窝着那具血淋淋的空壳,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灵堂之内白幡摇曳,哀乐声声凄切。
许清欢的四个孩子身披孝服,跪在灵前,还稚嫩的他们,正在承受着一场残酷的母子分离。
许清欢的养母刘娴茵哭得站不住,死去活来的。
到场的一众军方高层全都默然伫立,神色沉重,面露愧色。
谁都没想到,温婉和善的许清欢,竟以这般惨烈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
许清欢的养父许崇光守在旁边,他此时心如刀割。
他们夫妻没有孩子,许清欢就是他们的亲女儿。
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都碎了。
但是,他毕竟是男人,他忍着泪扶住妻子劝道,“阿茵,别这样……”
刘娴茵却哭得更厉害了,她平时温温吞吞的,头一次这么歇斯底里,几乎是嘶吼道:
“……不就是劝那几个日本人不让他们抵抗……就说是亲日……亲日能给你们运粮食?老任……你说说,你们的心都哪去了……”
刘娴茵哭着说的时候,使劲仰着头,似乎要把胸腔里的心都吐出来给他们看。
已是大区司令员的任广域流着眼泪,他难过的低着头,包括严肃在内,他们羞愧到无地自容。
这时,一群年轻女人扯着孩子闯进来,齐齐的扑在灵堂前,撕心裂肺地大哭。
是逝者许清欢的结拜姐姐、姐夫们,带着孩子从外地赶来。
一时间悲声震天,整个灵堂陷入一片哀恸。
姐妹几个,肚子里带着孩子的,尚且处在月子期的,纵使身体孱弱,众人也执意赶来送别最后一程。
就在此刻,身着挺括军装的王淑君奔跑着赶来。
身为大区特训队总教官,王淑君刚刚执行完任务,丈夫陈铁军声音发颤地告诉她时,她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小七死了?怎么会?
愣了好久,她还不信,以为是谁搞的恶作剧。
看到王淑君来了,原本痛哭不止的姐妹们情绪再度爆发。
“老三……老三……小七她不在了……”
随着长姐白霜玉一阵哀嚎,王淑君胸口剧烈起伏,喉间阵阵哽咽,伸手一一抱住悲痛失控的姐妹。
看着姐妹们怀着孕,生不如死的模样,王淑君肝胆俱裂。
她转头冲着那几个爷们儿喊:“一群废物!就任由她们这么哭?”
那几个姐夫妹夫如听到军令一般,把伤心不已的妻子打横抱起来。
王淑君强忍着泪水说,“把她们全带走,我和老五留在这里就行!”
把人都撵走了,王淑君看着墙上浅笑盈盈的美人照片,心里在说,小七别怕,三姐为你送行……
……
那栋被炸弹炸烂的房子,墙壁塌了大半。
碎砖烂瓦,梁柱焦黑斑驳,破烂得不成样子。
冷风吹过,呜呜作响,好像谁在嘤嘤地哭泣。
没过多久,就有人传出废墟闹鬼的消息。
周围两家邻居也搬走了。
只有傅亭舟白天黑夜的坐在那里,抽烟、喝酒。
从前的英俊帅气、风光无限的傅司令,在小妻子自杀的那天,就死了。
如今顿着的,是一缕游魂。
整日整夜,他就这么枯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
谁来劝都没用。
他如一摊烂泥,仰在那里,醉醺醺的。
脚边一地狼藉。
任广域是傅亭舟的老上级。
当年傅亭舟军校毕业,便归入他的麾下。
二人一同踏遍烽烟、浴血厮杀,数十载光阴,见证了傅亭舟一路走来的全部历程。
他是最舍不得傅亭舟的。
任广域来了好几次,看见傅亭舟人不人、鬼不鬼的,他恨不得踹他几脚。
但是没有任何效果,他解不开傅亭舟的心结。
能解开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傅亭舟这只老虎,被打倒了。
却苦了他四个孩子。
除了老大阿朗懂点事,那三个还小,对妈妈去世了,还没有清晰的概念。
时不时地会问哥哥,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阿朗忍着悲痛,他不敢说得太明显,怕弟弟们接受不了。
许清欢那几个姐姐,因为家在外地,而且怀着孕,不能在这里呆很久。
白霜玉想把四个孩子带回云城,但是阿朗说什么都不去。
他不放心爸爸,虽然妈妈不在了,但是家不能散。小心少年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所以,帮着这几个孩子,能伸的上手的,只有王淑君和陈铁军两口子身上。
他们帮忙搬家,购置家里用品,照看孩子,所有的事都包了。
傅亭舟彻底撒手不管了。
军营更是一趟不回。
院里僻静角落。
阿朗在伤心。
他旁边,坐着小妞妞,两个小孩挨蹲在一起,小声咬耳朵。
妞妞轻声说:“三姨去巡察组大闹一场,把那些坏蛋骂得狗血淋头。给小姨和小姨夫出了气,用不了多久,小姨夫的官职就能复原了。”
阿朗一听,红了眼圈,他的手握紧,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他强忍着叹口气,声音哑得可怜:“那有什么用……什么官不官的……爸爸不稀罕,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我妈妈回来……”
他难过,也不会张着嘴大哭,而是默默地流眼泪,自己用袖子擦掉。
妞妞小小瘦瘦的,阿朗高她一个头。
她乖乖的陪在阿朗旁边,轻轻地牵住阿朗的手,默默地陪着他。
梧桐树下,依偎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没过几天,部队的正式命令送来了。
白纸黑字,催傅亭舟立刻归队,接手新任务。
军令如山,旁人谁都以为这下他该站起来了。
可傅亭舟依旧不动。
头发乱的像草一样,胡茬又硬又密,爬满下颌,整个人邋遢憔悴。
什么意气风发,什么金戈铁马,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想逃避,上天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这天夜里,阿朗急急忙忙跑过来。
三胞胎的阿曜,毫无征兆的高烧,浑身滚烫,紧跟着又拉又吐的,小小的孩子蔫得只剩一口气。
王淑君和陈铁军两口子,一个去执行任务,一个去开会了,都不在家。
阿朗一个孩子看到弟弟这样,吓得要死。
他拼命地想拉起父亲。
“爸爸,爸爸,你醒醒……”
阿朗扯着傅亭舟的胳膊,带着哭腔,“阿曜快死了,爸爸,你别喝了……”
傅亭舟四仰八叉地躺在废墟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这一个多月他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身子早虚透了。
阿朗抽噎着,“爸爸,阿曜病了,你快去看看他…”
听见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傅亭舟才动了动。
到底是他的亲儿子,他不可能不管。
傅亭舟撑着发软的大长腿,慢慢站起身,脚底都是飘的,走一步晃三下。
他抱起滚烫的阿曜,儿子送到了军区医院。
阿曜是这几天没吃好,吃坏了肚子,感染了胃肠。
所幸救治及时,阿曜总算把命保住了,慢慢退了烧。
听到孩子病了,在开会的綦海东带着尚云起、吴忠义来了。
他们都是跟着傅亭舟出生入死的难兄难弟。
三人看见傅亭舟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傅亭舟可是青年将领的一代翘楚,曾经那么的风光,在整个军中是响当当的人物。
綦海东大步上前,他盯着傅亭舟:
“临川,你要死便去死!你对得起你自己就算了!”
“可你看看!家里四个年幼的儿子!怎么办?”
“现在仗还没打完,世道乱得很!你这样……真的不管他们了吗?”
他按着傅亭舟的肩膀,又狠又急,声音压得发哑:
“我知道,你苦……弟妹……你对得起她吗?这几个孩子是她的命啊!”
字字砸在心上,句句都是实话。
傅亭舟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下来。
他的儿子,都是她拼尽全力给他生的,都是他心头上的肉,他怎么能不心疼?
他不是不痛,是不敢醒。
可兄弟的话,逼得他不得不醒。
最终,傅亭舟松了那股等死的执念。
他把四个孩子郑重托付给许崇光夫妇,收拾起落满灰尘的军装。
重新归队,率部北上,一路披坚执锐,所向无前。
一年光阴转瞬即逝。
遍地硝烟散尽,全国彻底解放,新中国成立。
那段痛到骨血里的往事,如一把流沙从指尖慢慢的溜走,渐渐没人再轻易提起。
傅亭舟凭战功一路晋升,坐上了大区军区副司令的位置。
他高位加身的背后,心里那片废墟,从来没好过。
和平短暂,战火再燃。
抗美援朝战役打响。
傅亭舟部作为第一批入朝军队,开往朝鲜,再度奔赴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