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中旬,边境一带已寒意逼人,夜里气温跌到零下十几度,冷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敌军一路向北推进,来势汹汹,眼看战火就要烧到国境线上,局势万分危急。
原本敲定的领兵主帅身染重病,无法奔赴前线。
紧要关头,上级正式下令,傅亭舟为总指挥,全盘接手,带领首批部队出征御敌。
傅亭舟戎马多年,威望卓著。
他手下队伍规模庞大,前后合计近三十万人。
按照部署,大军分成两个梯队开进:先头主力四个军,总计二十万精锐,作为第一波力量率先进入朝鲜;另外两个军八万余人作为后援梯队,紧随其后。
这么多将士,大多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老部下,重新整编整训,个个士气饱满,战力十足。
此刻傅亭舟带着一众参谋,对着作战地图反复推敲,最后定下完整的行军方案。
几十万大军目标太大,一旦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很快,一道道清晰明确的命令传达到全军上下。
所有人员摘掉身份标识,不留下任何可以辨识的痕迹;
白天全员钻进深山密林躲藏,不许生火、不许抽烟、不许露出一点光亮;
夜里赶路必须压低声音,车辆一律熄火,电台也严格管控,杜绝一切信号外泄。
几十万人大规模调动,必须做到悄无声息。
10月19日深夜,夜色浓得化不开,正是渡江的最佳时机。
傅亭舟一身普通军装,亲自坐镇江边主渡口。
他身姿挺拔,神情沉稳,周身自有一股大军统帅的威严。
抬手核对好时间后,他沉声下令。
二十万先头部队分成多路,从几处渡口分批过江。
队伍之间拉开间隔,前后错开时间,避免扎堆暴露。
江风凛冽,脚下桥面冰冷。
数十万双脚有序前行,所有人员沉默无声,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回荡。
傅亭舟站在队伍一旁,目光扫过行进的将士,留意着行进节奏,调度有条不紊。
踏入异国地界后,路况变得更加复杂。
这里群山连绵,道路又窄又陡,加上天寒地冻,不少士兵穿着单薄棉衣,冻得手脚发麻,随身携带的干粮也冻得硬邦邦。
可将士们看着坐镇军中的傅亭舟,没人叫苦退缩。
白天,敌机不断在空中盘旋巡查。
只要听到飞机轰鸣声,傅亭舟第一时间示意所有人原地卧倒,和普通士兵一样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隐蔽。
等到夜幕降临,大军再度开拔。
侦察兵不断送来情报。
傅亭舟一边赶路一边翻看地图,结合最新情况随时调整部署。
在他的统筹调度下,二十万先头部队仅用数日,就全部穿插到预定作战区域。
随后八万后援部队,也按计划顺利渡江,陆续靠拢集结。
敌军还全然不知,一支庞大的劲旅已经悄然来到他们面前。
寒山夜色里,傅亭舟立在高地之上,望着连绵的队伍,眼神锐利而坚定。
……
1951年夏。
京城,军区司令部大院,和普通部队家属院全然不同。
高高的青砖围墙,隔绝了外面的喧闹,门口常年站着荷枪的岗哨,身姿挺拔,纹丝不动。
两排法国梧桐,修剪得方方正正,连片的草坪青绿整齐,墙角种着成片月季。
这里是大区首脑驻地,安静,肃穆,自带威严。
傅亭舟此刻正坐镇朝鲜前线,还没归国。
院里的将领即便没有出征,不是开会就是全国各地的跑,很少看到他们的身影。
只有孩子们在院里疯跑,每天都能听到操练的口令,与整齐脚步声,响彻大院。
他们三五成群,大多穿着朴素的粗布军装褂,或是蓝布短衫,袖口磨得微微发白,干净利落。
手里玩的都是当下最时兴的玩具:木头削的仿真步枪、铁皮陀螺、玻璃弹珠、纸质洋画片。
孩子们一边玩,一边扯着嗓子唱着拥军童谣: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十岁的阿郎站在人群里,是这群孩子里最厉害的那个。
他个子异常高大,甚至比他长两三岁的,也没他高。
浓黑的眉毛,眼睛细长却明亮,那张脸几乎和父亲拓下来的一样。
他身边紧跟着三胞胎弟弟,阿晟、阿曜和阿昱。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三个弟不让他们吃亏。谁要敢动这几个弟弟,阿朗的拳头一定呼过去。
不管是谁。
但是打归打,告状的少。
父辈都是将军,打输了不够丢脸的。所以,打完了再和好,就跟没打的时候一个样。
李司令家的胖虎正拿着新买的小人书,和阿朗显摆。
他比阿朗大一岁,性子憨直,平时都听阿朗的。
那时,《鸡毛信》、《小兵张嘎》最流行了,阿朗看了一会,抬头看看三个弟弟,却只看到两个。
他站了起来,仔细瞅瞅,只有阿晟和阿昱,最皮的阿曜却不见了。
大院有哨兵,一般很安全。这个阿曜上窜下跳的,阿朗怕他摔了,就急忙去找他。
胖虎说,“刚才还在这里,你喊一喊。”
几个大孩子分头去找,一边走一边喊,“阿曜——阿曜——”
正喊着,阿曜突然从一条林荫小路跑了回来。
他满头细汗,牵着个小小的身影,一路小跑冲进草坪,亮着嗓子大喊:
“大哥!我在路边捡了个小孩!”
满院孩童的嬉闹声瞬间停下,孩子们齐刷刷停了动作,呼啦一下全部围上来,围成一个规整的小圈。
人群正中,站着一个不过两岁多的小姑娘。
是个外国小娃娃。
她胖乎乎的小脸,皮肤白得像牛乳一般细腻,一头浓密蓬松的栗色长卷发,一直披到了腰间。
她的鬓边别着一只的粉色小蝴蝶结,随着她小小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眼瞳是琥珀色,既不像中国人,也不像纯粹的外国人,清澈得如两湾泉水。
小姑娘穿着一身复古精致的欧式小洋裙,裙摆蓬蓬松松,站在一群粗布短衫的大院孩子中间,活像橱窗的洋娃娃。
孩子们全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安安静静地,满心好奇地看着,这个软软小小的她。
阿郎瞬间被吸引了。
只一眼,他心口莫名咯噔一下。
太眼熟了。
一个穿着蓝布短褂的小男孩,小心翼翼从口袋摸出一颗硬水果糖,剥掉糖纸,轻轻递到她面前。
小姑娘眨着剔透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向上翘着,忽闪忽闪的,每一下,都在扑扇在阿朗的心上。
那只奶白色的小手伸过来,从男孩子的手心把水果糖拿走,放到她粉色的嘴里。
大概是太好吃了,她咯咯笑着,发出悦耳清脆的笑声。
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软糯的俄语小奶音。
阿晟蹲下身,不敢用力,只敢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软乎乎的脸蛋,傻乎乎地笑:“好白啊。”
所有的孩子们都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害怕把这人间的宝贝,碰坏了似的。
安安静静,乖乖看着,不闹不吵。
小姑娘目光轻轻绕了一圈围观的哥哥们,最后落在阿朗身上。
目光交融的那一刻,两人都怔住,都有说不出的熟悉感。
然后,小姑娘张着暖乎乎的小手,抱住了阿朗。
阿朗高兴得不行,弯腰把她抱在怀里。
其他孩子都一脸的羡慕,在旁边看着。
胖虎忍不住,伸手说,“阿朗,给我抱一会。”
阿朗却躲到一旁,开口说,“不行。”
胖虎说,“为什么不行?”
阿朗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个外国小姑娘是那么的亲,就想把她护在怀里。
这时,突然远处有人喊他,“阿朗哥哥!”
阿朗回头,不远处站着一个清丽俊秀的小姑娘,正笑盈盈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