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抱着小丫头,帮她把头上的蝴蝶结正了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软糯的声音。
“阿朗哥哥。”
他闻声蓦然回头。
日光顷刻落满来人一身。
是许久未见的妞妞,王静言。
刚满十岁的小姑娘静静立在院墙边上,一身干净素雅的白连衣裙,两根又粗又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显得她清丽可人。
她的发鬓处别着一朵素白小花,袖口缀着的一缕黑纱随风轻轻晃动,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压着旁人的心。
妞妞的爸爸王天鹏去世了。
是意外,在执行特殊任务的时候走的,已经快一年了。
阿朗看着妞妞左臂上的黑纱有些恍惚,三年前,他也带过这玩意。
现在看着,心里的某处角落,依旧隐隐作痛。
王天鹏战亡后,妞妞跟着母亲蓝歌娅先回了偏远的蓝竹寨,又辗转迁居云城,住了一段日子,前两天被王淑君带回了京都。
今日是她特意央求王淑君带她来的,来大院找阿朗的。
阿朗和妞妞从小黏在一起的玩伴,是整个童年最亲的伙伴。
数年的分别,早已褪去了两人儿时的稚气。
妞妞静静站在光影里,眉目干净温柔,亭亭玉立。
一群大院孩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睁着圆圆的眼睛,齐刷刷呆呆望向妞妞,满眼都是纯粹的惊艳。
阿朗也半天没有反过神。
只两三年的光景,小姑娘像一株青竹,鲜嫩挺拔。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竟然出落得如此好看,阿朗脸红了。
他呆愣了好一会,直到怀里的小洋娃娃捅了捅他,冲他眨眨眼睛,阿朗才反应过来。
妞妞看着阿朗,甜甜地笑了。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小洋娃娃身上。
她好奇地看着阿朗,问:“哪里来的小洋娃娃?”
那小娃娃开口,带着奶音说了一句俄文,妞妞惊喜地回了她一句。
两人叽里咕噜的对话,听得旁边的孩子们一愣一愣的。
阿朗的眸子亮了,对妞妞说,“你会俄语?”
妞妞甜美一笑,点点头,“阿朗哥哥,咱们白家商号已经更名为白记百货商店。有时候会进口一些苏联商品,大姨让我学了一些俄语,偶尔帮帮小忙。”
阿朗听到白家商号的时候,心里酸痛。
那是他妈妈许清欢和大姨白霜玉一手创办的。
在解放前,白家商号为部队筹集钱粮,出了不少力。
父亲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有一半的功劳来自他的母亲。
车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妈妈,真了不起。
如今,白家商号也改名字了,妈妈她,却去世三年多了。
看见阿朗失落,敏感的妞妞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转了转眼珠,说:“阿朗哥哥,这个小姑娘,她的名字叫莉达。”
阿朗笑了,看着怀里的小莉达说,“是吗?你再问问她,家里大人呢?怎么把她丢在这里的?”
小莉达叽里咕噜的说,妞妞告诉阿朗,“小莉达是跟着外婆来的,外婆这两天有事情,是大使馆的阿姨照顾她,她偷跑出来的。”
阿朗已经是个明事理的少年了,他一听,眉头皱起。
“那要赶紧送到大使馆,她自己跑出来玩,大人得多着急。”
莉达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小脑袋不停摇晃,满脸都是抗拒,叽叽喳喳不停说着俄语。
妞妞摸了摸她漂亮的卷发,“她不愿意,说大使馆的阿姨很凶的。”
阿朗看着小莉达漂亮的眼睛说,“是吗?她凶你?那帮你找外婆好不好?”
小莉达叽哩哇啦又是一顿说,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愿意。
妞妞转达了她的意见,阿朗疼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满是无奈,“你这小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嗯?”
莉达胖嘟嘟的胳膊扣住他的脖子,主动亲了他一口,奶声奶气的地叫了声,“哥哥!”
阿朗顿时呆愣住了。
小莉达这一声哥哥叫得很清楚,只是语调有些奇怪。
旁边的胖虎凑过来,大脸盘子也伸了过来,指着自己说道:“叫我一声,哥哥!”
小莉达却不理他,趴在阿朗肩膀上小声嘟囔着什么。
她软软的小手搂着阿朗,阿朗只觉得这是上天送给他的宝贝。
如果,这是他的亲妹妹,他愿意把全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阿晟他们几个,老是想伸手捏一捏她,被阿朗一瞪眼睛,“拿开脏爪子!”
几只麦色的小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逗得小莉达咯咯直笑,软萌又可爱。
阿朗笑了,他伸手点了点小莉达的鼻子,“真是个小机灵鬼。但是你不能在这里,你要回大使馆。”
这话一出,莉达立刻急了。
小身子用力往他怀里缩,两只小手牢牢攥住阿朗的衣襟,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蒙了层水光,泪珠悬在眼睫上,将落未落。
看她这样抗拒,阿朗想,看来大使馆的人确实虐待过她,这样送回去,她会不会挨打?
想到这里,阿朗的心里莫名的刺痛。
这样可爱的小天使,谁这么狠毒伤害她?
太阳愈发毒辣,妞妞抬手遮着阳光,对阿朗说:“太阳太毒了,要不然她先跟你回家喝点水。我去找三姨,让她尽快联系大使馆。”
阿朗沉思了一下,点头。
人是大使馆那边弄丢的,理应他们主动才对。
如果就在外面等,小家伙还不晒干巴了?
孩子们一听,高兴极了,集体跳起来欢呼。大院里来了一个小外国孩,多新鲜啊!
妞妞转身去找大人商量去了。
阿朗抱着小莉达,领着三个弟弟往家走,不一会,进了一处单独的青砖小院。
小莉达挣脱了阿朗的怀抱,她打量着四周,每一处都仔细的观察。
一栋三层的西式小楼,陈设简朴,处处透着利落的军人气息。
她的小短腿一进屋子,就自来熟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中的男人穿着军装,英挺威严;他旁边的女子美艳绝伦,眉眼含笑,甜蜜幸福。
夫妻怀里是三个可爱的小男孩,而阿朗那年才六岁,笔挺地站在父亲身旁,像个小大人。
一家六口,最幸福的模样。
小莉达伸出手,指着照片快速的说着,阿朗只听清了一个单词,“mama.”
阿朗笑了,蹲下来抱起她,解释道,“这是哥哥的妈妈,你要叫阿姨。”
小莉达固执地伸手指着照片,“mama.”
她的声音软糯娇嫩,每叫一声,阿朗的心就刺痛一分。
他拍拍小莉达的脸蛋,轻轻地放她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水,吹得不烫了才递到她嘴边。
她是真渴了,抱着杯子咕嘟咕嘟地喝,听着咕咚声,阿朗有些心疼。
“你到底是谁家的小姑娘呢?大人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来?
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
阿朗坐在沙发上,他把小莉达抱上去,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坐着,互相看着。
小莉达的眼眸像两湾湖水,既有西方人的异域风情,眼波又带着东方的柔美。
透过这双眼睛,仿佛穿过了时空,在看另一个灵魂。
阿朗就这样怔怔的看着,他的眼睛渐渐湿润了。
“阿朗哥哥!”
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阿朗的思绪。他忙低头,轻拭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