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市场在城西,铁皮棚子底下,摊主蹲在马扎上啃煎饼,油渍滴在褪色的塑料布上,晕成一片暗黄。
沈昭蹲在角落,手指拨开一堆旧手机。屏幕碎的、按键掉的、电池鼓包的。她没挑新的,只找2019年的老款,黑色,金属边,背面有三道浅划痕——她记得自己那部,是被林栀的助理在片场推搡时,磕在道具箱角上留下的。
她找到了。
开机键按下去,屏幕亮得刺眼。没有密码,没有指纹,像有人故意留着。
一条草稿,自动弹出。
“如果我出事,硬盘在白鹭巷37号地板下。”
发件人:沈昭。
收件人:裴砚。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半空,没动。风从棚顶漏下来,吹动她外套的衣角,带起一股铁锈味。
她没删。
也没回。
手机塞进包里,转身就走。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啃煎饼。
白鹭巷37号是栋老楼,外墙剥落,单元门锁锈得卡了三下才开。楼梯间有水渍,从三楼渗下来,顺着台阶往下淌,像一条断了的黑线。
她没开灯。
摸到三楼,蹲下,撬开地板。木板松动,边缘发霉,撬棍插进去时,发出干涩的“吱——”声。
地板下是空的。
只有一枚胸针。
银的,边缘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个字:砚。
她捏着它,指节发白。胸针的针尖抵着掌心,有点疼。
她没哭。
也没喊。
转身下楼,脚步踩在水渍上,没留脚印。
公寓在七楼。她没刷卡,直接用钥匙。
门锁,有被动过的痕迹。
锁芯内侧,有两道新刮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她蹲下,用指甲蹭了蹭,指尖沾了点灰。
屋内没开灯。
窗帘没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电脑屏幕上。
亮着。
浏览器历史清空了。
回收站里,有一段视频。
她点开。
画面是裴砚的办公室。深灰沙发,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夜景。他背对着镜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没在写字,只是转着。
电话那头有人说话,听不清。
他开口,声音低,像从地底冒出来的。
“她必须消失。”
停顿两秒。
“不是因为证据。”
“是因为她太干净了。”
视频到此结束。
沈昭没动。
她盯着屏幕,眼睛没眨。
桌上,一杯水放着。杯沿有口红印,淡粉色,是她昨晚留下的。
现在,印子歪了。
像被人碰过。
她起身,走到玄关,拉开鞋柜。
她的拖鞋,右脚那双,鞋底沾了点泥。不是她家楼下的灰土,是黄褐色的,带着细小的草屑。
她没问是谁。
也没打电话。
她把胸针放进外套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打字。
“2019年7月14日,我被陷害的那天,裴砚在哪儿?”
光标闪了三下。
她删了。
重新打。
“霍临知道什么?”
删了。
再打。
“苏漾收了多少钱?”
删了。
最后,她只留了一句:
“林栀转发的那条黑帖,IP地址是她的私人账号。”
她没保存。
没发。
只是关了机。
手机在桌上震动。
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城东废弃影院。你该看看你‘被删除’的采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窗外,风突然大了。
吹得窗帘鼓起来,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她没动。
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她喝了一口,咽下去。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
断了,笔尖秃了,像三年前她写便签时用的那支。
她把铅笔放在电脑旁。
笔尖,对着屏幕。
没说话。
没哭。
没笑。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支铅笔。
像在等谁来拿。
门铃响了。
她没动。
铃声响了三下,停了。
脚步声远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缝。
楼下,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是苏漾。
她没抬头。
但沈昭知道,她在看。
看她有没有出门。
看她有没有去影院。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角那张照片。
是她和江砚秋在片场的合影。
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
“师父,等你回来,我们再演一场。”
笔迹,和剧本上的一模一样。
沈昭伸手,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新写的。
墨迹还没干。
“你没疯。他们才是。”
她没擦。
没问。
只是把照片,轻轻放回抽屉。
关上。
锁上。
转身,走向玄关。
拿起外套。
戴上口罩。
走出门。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
三。
二。
一。
门开。
走廊尽头,一盏灯坏了。
闪一下,灭了。
再亮。
又灭。
她没停。
脚步没乱。
走到电梯口。
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是门锁,被反锁了。
她没回头。
只是抬手,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面里,她的脸,苍白,安静。
像一张被撕过、又粘回去的纸。
电梯下行。
黑暗里,只有心跳声。
一下。
又一下。
像在倒数。
——
楼顶,风呼啸。
一只乌鸦落在天台边缘,歪着头,看楼下。
它没叫。
只是盯着。
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后,没人。
只有那支断了的铅笔,静静躺在桌上。
笔尖,朝上。
像在等谁来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