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收到沈千慈那条消息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
封杀已经开始。
第二天一早,苏姐打来电话,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深渊》那个项目,黄了。”
顾深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在微微晃动。
他的手在抖。
《深渊》是他准备了整整一年的电影。国内最顶级的导演,好莱坞的摄影团队,他为了这个角色推掉了八个综艺、三个偶像剧、一个国民综艺的常驻邀约。
这是他冲击国际大奖的筹码,也是他作为一个演员,能交出的最接近“理想”的答卷。
“理由呢?”顾深问。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怕自己拿不稳。
“资方换人了。”苏姐说,“新的投资方说导演人选需要重新评估,可能连剧本都要大改。”
“所以呢?”
“所以你被换掉了。”
顾深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谁接的?”
苏姐没有立刻回答。
“你说吧。”顾深说,“我扛得住。”
“陆铭的公司。”苏姐的声音很低,“他们投了一个亿,条件是——不能用你。”
顾深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影帝奖杯,曾经在镜头前演绎过无数种人生,曾经在舞台上对着五百个人唱歌都不抖。
现在,它们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还有呢?”他问。
苏姐犹豫了一下。
“常年代言的那个腕表品牌,刚才来电话了,说合同到期不续。”
“我合同还有半年。”
“他们愿意赔违约金。”
又是一阵沉默。
“还有吗?”
苏姐深吸一口气。
“《追光》第二季,导演说想换人。”
“《追光》”是顾深三年前拍的第一部电影,也是让他拿到第一个影帝的作品。导演是他最敬重的前辈,两个人合作过两次,导演曾经当着媒体的面说“顾深是我见过最真诚的演员”。
“导演亲口说的?”顾深问。
“不是。”苏姐的声音有些发涩,“是他的助理转达的。导演本人……没有接我电话。”
顾深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慢慢从桌上滑落,垂在身侧。
“苏姐。”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姐想说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比任何威胁都残忍。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苏姐最后说,“你只是挡了别人的路。”
顾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苏姐听到了。
那个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个世界。
“行。”顾深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靠着窗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透明的。
他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沈千慈的头像。
那只伸向天空的手,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不用为我做什么。保护好自己就行。”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等回复。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回复。
就算她想回复,她也不能。
因为她的每一条消息,都在被人看着。
接下来的一周,顾深的世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倒下。
第二个项目黄了。第三个项目黄了。第四个项目——
不,已经没有第四个项目了。
因为到了第八天,已经没有新的项目来找他了。
苏姐每天打电话打到嗓子哑,但所有的回复都惊人的一致:
“我们考虑一下。”
“暂时不太合适。”
“投资方那边有别的安排。”
没有一个人说“因为陆铭”,也没有一个人说“因为你得罪了人”。
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客气,所有人都在说“下次合作”。
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下次了。
顾深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他开始习惯黑暗了。
以前拍戏到凌晨三四点,回到酒店倒头就睡,那是身体累。
现在是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大脑一片空白,但就是睡不着。
不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就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内容的、空洞的清醒。
像是一条鱼被扔上了岸,张着嘴,什么都呼吸不到,但也没有死。
他就那样躺着,从凌晨一点躺到凌晨五点,然后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刺眼的白。
又一个白天开始了。
但对顾深来说,白天和黑夜,已经没有区别了。
第十天,苏姐来看他。
顾深给她开门的时候,苏姐差点没认出他来。
不是变瘦了——虽然确实瘦了。不是变憔悴了——虽然确实憔悴了。
是他整个人像褪色了一样。
从骨子里往外褪色。
头发乱着,胡茬冒出来,衣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所有的颜色都在往外渗。
“你几天没出门了?”苏姐问。
顾深想了想。
“不记得了。”
“吃东西了吗?”
顾深又想了想。
“昨天吃了。”
“昨天吃什么了?”
沉默。
他想不起来了。
苏姐没再问。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她蹲在冰箱前,看着那盒牛奶,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让顾深看到。
她站起来,关上冰箱门,转身笑着说:“我给你点个外卖。”
顾深坐在沙发上,看着苏姐忙前忙后,忽然开口:“苏姐,你说我要是不做演员了,能干什么?”
苏姐的手顿住了。
“你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顾深看着她,“如果所有门都关上了,我总得找条路走,对吧?”
苏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看到顾深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想通了,不是放下了,是——已经不会挣扎了。
“你别想这些。”苏姐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顾深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再抖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
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抖了。
苏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有走,就站在那里,背靠着门,仰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沈”的号码。
那是沈千慈的私人号码。
是顾深让她存的——“如果有急事,可以打给她。”
苏姐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然后她把手机关了。
不是不想打。
是不能打。
因为她知道——沈千慈此刻面临的压力,只会比顾深大,不会比顾深小。
那个女人,也在战斗。
只是战场不同。
而此刻的沈千慈,正在沈氏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份她已经拖了三天的婚前协议。
协议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还是空白的。
她已经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三天。
笔就放在旁边。
她只需要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顾深就安全了。
她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的手没有抖。
但她的眼睛,红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和顾深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他发的那句:“你不用为我做什么。保护好自己就行。”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
就那样安静地、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拿起笔——
签了。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个名字。
沈千慈。
那是她的名字。
是她父亲起的,刻在她身份证上、护照上、所有法律文件上的名字。
但现在,她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好陌生。
好像那已经不是她了。
好像那个叫“沈千慈”的人,从这一刻起,死在了这张纸上。
她把协议合上,放在桌角。
然后她拿起手机,删掉了和顾深的对话框。
不是拉黑。
是删除。
她不想拉黑他。
她只是想——让他在她的手机里,干干净净地走。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门外,一双眼睛正看着她签下那份协议,嘴角慢慢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