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慈收到那条彩信后的第二天晚上,父亲的电话就来了。
不是打给她的。
是打给她母亲,然后母亲来敲她的门。
“你爸让你回家吃饭。”母亲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你一个人。”
沈千慈正在公司开晨会,听到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晚七点。”
“什么由头?”
“没有由头。让你回来就回来。”
母亲说完就走了,连门都没关。
沈千慈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慢慢把笔放下。
她知道了。
那条彩信,那张照片,已经到她父亲手里了。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害怕。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会议桌上的文件,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开会。
“刚才说到哪了?继续。”
在场的所有高管都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因为沈千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一些。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握着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晚上七点,沈千慈准时出现在沈家大宅。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砖一瓦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每次走进这扇门,她都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调整呼吸,把所有的情绪压到最底层。
就像上战场之前,士兵检查自己的装备。
客厅里,沈伯伦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放着一张照片。
不是彩信。
是打印出来的,六寸大小,光面相纸,端端正正摆在茶几正中央。
沈千慈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画面——
她和顾深,并肩站在车库柱子旁边,月光落在两人中间。
和彩信那张一模一样。
沈伯伦没有看她,也没有让她坐。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就坐在那里,慢慢喝茶,目光始终停留在手中的茶杯上,好像在仔细研究那只杯子的釉色。
沈千慈站在茶几前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父亲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让人换。
说明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一个人。
对着那张照片。
一个人。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沈伯伦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他在喝茶。
仿佛她不存在。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沈千慈没有开口,也没有坐下。
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但她没有先开口。
因为她知道——在这场沉默的较量里,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最后,沈伯伦把茶杯放下,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
像在看一份报表。
像在看一个数字。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沈千慈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父亲暴怒、摔杯子、指着她鼻子骂——那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只有在已经做了决定、而且不会改变的时候,才会这样平静。
这样冷漠。
“千慈。”沈伯伦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我只说三句话。你听着。”
沈千慈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
“第一。”沈伯伦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始终看着她的脸,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感,“陆家的婚约,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这是沈家未来十年的战略基石。你一个人的喜好,动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那个姓顾的艺人,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任何人敢用他。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又一个停顿。
“第三。”
沈伯伦放下了手,重新拿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皱眉。
“你如果非要跟他在一起,沈家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三句话。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废话。
说完,他又端起了茶杯,低头喝茶,不再看她。
沈千慈站在那里,听完这三句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身后的花瓶里,那朵白色马蹄莲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什么东西震的。
“说完了?”沈千慈问。
沈伯伦没有抬头。
“说完了。”
“那我回去了。”
沈千慈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但在她转过走廊拐角、进入父亲视线之外的那一刻——
她停住了。
就一秒钟。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墙,眼睛闭着。
一秒。
然后她睁开眼,继续走,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那天晚上,沈千慈回到自己的公寓,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她没有哭。
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她拿起手机,点开顾深的微信对话框。
输入,删除。输入,删除。输入,删除。
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最近小心。”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她就把手机扣在了床上,闭上眼睛。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顾深回复了三个字:
“我知道。”
沈千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他知道有人在威胁他们,他知道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走在悬崖边上。
但他还是加了她的微信。
他还是站在车库月光下,隔着十步的距离看着她。
他还是说了一句“谢谢你说我唱得好”。
沈千慈把手机放下,关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个很小的姿势。
她没有哭。
但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顾深坐在公寓的飘窗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沈千慈的对话框。
“最近小心。”
“我知道。”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也是。”
犹豫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最后,他没有回复。
他只是把手机放在胸口,靠着冰冷的玻璃窗,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
但没有一盏灯,是属于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