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道边停了下来。
卫彻付了钱,先从后座下车,弯腰把温灼从车里捞出来。
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脑袋毫无章法地往他肩窝里拱,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不满意被人从温暖的地方挪出来。
“到了。”
卫彻低声说了一句,温灼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没有任何动作。
他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揽着她的腰,把人稳稳地背了起来。
温灼的手臂无力地搭在他肩头,下巴搁在他的肩膀边缘,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侧面,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
司机师傅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这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又看了看卫彻,表情有点微妙。
卫彻读懂了那个眼神,弯了弯嘴角:
“认识的,朋友。”
司机没再多说什么,一脚油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迟钝,卫彻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墙壁上那些斑驳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这栋楼确实有些年头了,但地段不差,属于老城区的核心位置,去哪儿都方便。
卫彻被卫父赶出来体验“社会险恶”的时候,母亲偷偷给他塞了张卡,他虽然嘴上说着“不用”,最后还是没拗过,用那笔钱租了这套房子。
爬到三楼,卫彻腾出一只手去掏钥匙,掏了半天才从牛仔裤口袋里把那把老式铜钥匙翻出来。
开了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一股机油、橡胶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甚至让身为机车党的温灼在醉梦中也有点安心。
卫彻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客厅的灯亮了。
说是客厅,其实也不算大,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墙摆着,对面是一张有些旧了的实木茶几,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机车杂志和两个空了的外卖盒。
电视机倒是新的,是搬进来那天他自己去买的,但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好久没开过了。
客厅往里走是一个小过道,左手边是卫生间,右手边是厨房,厨房小得只能容下一个人转身。
过道尽头有两扇门,一扇关着,一扇开着。
开着的那间是主卧,里面有一张1.5×2米的床,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只有一个,被子叠得齐整。
关着的那扇门,就是侧卧室了。
侧卧没有床,靠墙的一排铁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各种机车零配件,发动机缸头、活塞、曲轴、链条、刹车片,分类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贴着手写的标签。地上立着两辆拆卸到一半的机车,一辆的车轮被卸了,用千斤顶支着,另一辆更惨,整个发动机都被拆了出来,歪歪扭扭地躺在一块旧地毯上。
卫彻背着温灼走到沙发前,小心地侧过身,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慢慢把人放倒在沙发上。
温灼的后背刚接触到沙发垫,整个人就往旁边一歪,一条腿搭到了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还挂在沙发外面,蓝色的狼尾发散在灰色的靠垫上,散成一片浅蓝色的碎芒。
姿势算不上优雅,但架不住女孩的模样实在精致,此刻就像一只狼狈可怜的潦草小狗。
卫彻看了她两秒,弯下腰把那条挂在沙发外面的腿抬了上去,又顺手把她的皮衣领口松了松,怕勒着她。
安顿好温灼后,他走进那个小厨房,打开冰箱柜门翻了翻,找到一罐还没开封的槐花蜜,本来是买来冲奶茶的,结果忘了。
金黄色的蜜水泡在温水中,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甜丝丝的味道飘了出来。
卫彻端着杯子回到沙发前,在茶几边缘坐下,整个人微微前倾。
他把杯子放在一边,伸手托起温灼的后颈,让她的头抬高一些。
“温灼。”
他叫她,声音不大,介于正常说话和耳语之间。
温灼没反应。
“温灼,喝点蜂蜜水,不然明天头疼。”
他又叫了一声,稍微提高了半个调。
温灼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像是在说“你很烦”但是没有力气把声音送出来。
卫彻把那点笑意抿在嘴角,用调羹舀了一点蜂蜜水,凑到温灼嘴边,倾斜调羹,让水流缓缓地、细细地流进她微张的唇间。
温灼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咽了两勺。
卫彻松了口气,正准备舀第三勺的时候,温灼的身体突然猛地一僵。
那个僵硬的反应来得太快,快到卫彻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
温灼的上半身猛地向前一倾,嘴巴张开,一股浑浊的液体从她喉咙里翻涌而出,直直地、精准地喷在了卫彻的胸口上。
卫彻僵住了。
他举着调羹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无法用任何一个词准确描述。
温灼吐完之后,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什么重担,软塌塌地重新倒回了沙发上,表情甚至比之前更放松了,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明液体,呼吸又变得平稳而绵长,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在做梦。
卫彻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触目惊心的污渍,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钻进了鼻腔。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灼。”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只炸毛的猫商量,
“你真的是.....”
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没有说完。
他把调羹放回杯子里,站起身来,T恤前襟上的液体顺着身体曲线往下淌,黏腻的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于是只能捏住T恤的下摆往上一扯,把整件衣服脱了下来,团成一团,放在了茶几旁边的一个塑料袋上。
他现在上身打着赤膊,露出精瘦但线条分明的上半身。
原主虽然是二代,但常年修机车、搬配件,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是一种被劳动打磨过、刚刚好的轮廓。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温灼身上也沾了不少。
卫彻低头看了看温灼,她的皮衣领口和前襟都溅到了呕吐物,连那件T恤的领口也未能幸免,洇开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她整个人就那么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毫无防备。
卫彻不可能帮她换衣服。
别说换衣服了,连帮她擦一下他都不太敢下手。
温灼现在这个状态,谁知道她明天酒醒了能记住多少?
万一记住了一星半点,再记住的是他卫彻的手在她身上擦来擦去的画面——那他就不用活了。
温灼能把他连人带车从南城大桥上扔下去。
他想了想,转身走向门口,从玄关的衣架上扯下一件干净的卫衣套上,拉好拉链,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打开门,走到楼道里,犹豫了一秒,转身向上走了一层。
这栋楼的房东就住在他楼上,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在外地工作,平时不怎么回来。
卫彻搬来的第一天就跟他们打过照面,老两口人挺好的,房东大娘偶尔会端一盘饺子下来,说是包多了吃不完。
卫彻站在四楼的拐角处,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些。
里面终于传来动静,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
“谁啊,大晚上的......”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露出一张有些富态的圆脸。
房东大娘看上去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碎花棉布的睡衣,外面裹了一件开衫毛衣,眼睛被玄关的灯光刺得眯了起来。
“小卫?”
大娘认出了他,语气里的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但随即又皱起了眉,
“这都几点啦,你怎么这个点儿敲门?出什么事了?”
“大娘,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卫彻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我想请您帮个忙,我一位女性朋友喝醉了,吐了一身,我一个男生不方便帮她换衣服洗澡,您能不能......”
他顿了顿,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让您白帮忙,五千块钱,您看成吗?”
房东大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五千块?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卫彻,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小伙子,此刻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穿着一件拉链拉到下巴的卫衣,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五千?”
大娘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你就是找个家政来打扫也用不了五百,小卫你这孩子是不是——”
“大娘,这不是打扫的事。”
卫彻打断了她,语气很诚恳,
“大半夜的把您叫起来,还要麻烦您帮我朋友洗澡换衣服,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您这份心意我记着了,钱就是一个心意,再说了,我也不缺钱。”
大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好看的菊花。
“你这孩子,说话倒是好听。行吧,我去看看。”
大娘把防盗链取下来,拉开了门,一边低头系鞋带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小卫,你跟大娘说实话,那个女生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卫彻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似乎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想说“不是,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最后吐出来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不是......”
卫彻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郎有情,就怕妾无意。”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尖红得几乎能滴血,下意识地把卫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像是想把那张烧红的脸藏进去。
房东大娘看着面前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红着脸说“郎有情,就怕妾无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眼角皱纹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
“行行行,大娘懂了。”
大娘拍了拍卫彻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慈爱和促狭,
“走吧走吧,先去看看你那朋友,大半夜的别让人家一个人在屋里待着。”
两个人下了楼,卫彻开门把大娘让进屋里。
客厅的灯还亮着,温灼依然维持着那个被放倒的姿势躺在沙发上,蓝色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的皮衣和T恤上还残留着没干的污渍,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缓慢而均匀,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感知。
大娘走过去看了看温灼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些呕吐物,回过头看了卫彻一眼。
“这姑娘长得可真俊。”
大娘先是感叹了一句,然后扭头看了看客厅里的摆设,目光从那团被扔在塑料袋上的T恤上滑过,又看了看卫彻身上那件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卫衣,最后落在他那张还带着红晕的脸上。
大娘的眼神慢慢变了。
变得柔软,变得温暖,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觉得稀罕又珍惜的东西。
“小卫啊。”
大娘的声音放柔了很多,带上了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会有的那种温度,
“你先把客厅收拾收拾,身上也擦擦,我先带这姑娘去洗澡,换身干净衣服。”
“好,麻烦您了大娘。”
卫彻说着就弯腰去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大娘伸手扶起温灼,温灼整个人靠在大娘身上,比大娘高了快一个头,沉甸甸地压下去,大娘被她带得一个踉跄,但很快就稳住了,一手揽着温灼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肩,稳稳当当地把人带进了卫生间。
“你放心,我家儿媳以前留了不少衣服在我这儿,都是干净的,我先拿一套给她换上。”
大娘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伴随着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和暖水器启动的嗡鸣。
卫彻应了一声,开始收拾客厅。
卫生间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渗,客厅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一些。
收拾完,卫彻直起腰来,顺手把那根刚才用来搅蜂蜜水的筷子冲洗干净放在一边,玻璃杯也洗了。
他站在小小的厨房里,赤着上身,头发被自己刚才擦脸的时候弄乱了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少年感。
系统也适时的开口了:
“你是怎么做到瞬间脸红的?人类似乎还没能将身体开发到这种程度。”
卫彻双手抱胸,笑着吐出了两个字:
“你猜!”
能让系统主动来问,他很得意,只可惜这狗系统不问了,继续开始装死。
不多时,卫生间的门开了。
大娘扶着温灼走了出来。
温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一件浅粉色的棉质睡裙,上面印着几只卡通小猫,领口和袖口都有白色的蕾丝花边,长度到膝盖上方。
这件睡裙显然是大娘儿媳的,风格跟温灼平时的穿搭简直是两个次元的审美,但胜在干净柔软。
温灼的头发被吹风机吹了个半干,蓝色的狼尾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裙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脸上被简单地擦洗过了,没有了晕开的眼线和花掉的妆容,露出那张原本就精致到有些凌厉的脸。
闭着眼睛的时候,她的五官线条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像是棱角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裹住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大娘把她扶到主卧床上,让她重新躺下,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条薄毯,仔细地给她盖好,把毯子的边角塞进她身体两侧,包得严严实实。
“好了。”
大娘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赤着上身的卫彻。
卫彻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过桌子的抹布,赤着脚踩在凉凉的瓷砖地面上,面对大娘的注视,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大娘走过来,上上下下地把卫彻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张年轻又带着几分拘谨的脸上,忽然叹了口气。
“小卫啊。”
大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个好孩子。”
卫彻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娘就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收款码递到他面前。
“来,转吧,五千块。”
卫彻赶紧擦了擦手,拿出手机,扫码,转账,一气呵成。
“收到了,收到了。”
大娘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到账提示,咂了咂嘴,
“这钱也太好赚了,你多带几次喝醉的姑娘回来,我都能发家致富了。”
卫彻:“……”
大娘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
“那个睡裙回头你洗干净了给我送上来就行,不着急。”
“好,谢谢大娘。”
卫彻跟在她身后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