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茶园入口停下的时候,林砚终于把手机翻了过来。
他跟在沈砚舟后面下车,山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和茶室里精心控制的香氛完全不同。阳光穿过路旁的行道树,在沈砚舟的风衣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茶园负责人已经在入口等着了,是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大家往里走。林砚习惯性地落在队伍后半截,沈砚舟走在他前面两步的位置,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各位老师往这边看,”负责人停在一片坡地前,指着眼前层层叠叠的茶树说,“这片就是我们茶园的核心产区,海拔六百米以上,全部采用有机种植。”
林砚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去。他微微眯起眼,扫过茶树的株距和行距,又蹲下来看了看土壤的颜色和质地。同行的几个人已经开始提问了,大多是围绕产量和经济效益的问题,负责人一一作答。
林砚没有急着开口。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沾的碎草屑,往前走了一小段,在一株茶树前停下来。这株茶树的叶片比其他几株略小,叶缘的锯齿也更细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偏深的油绿色。
“这株好像和其他不太一样?”
他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大,更像是自言自语。但沈砚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株茶树。
“叶形偏小,叶色也更深。”沈砚舟说。
“嗯,”林砚伸手轻轻翻过一片嫩叶查看叶背的绒毛,“而且叶背的毫也比旁边那几株密。应该是不同的品种混栽进来了,或者是扦插的时候混了枝条。”
沈砚舟没有立刻接话,也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旁边几株茶树的叶片。负责人注意到了他们俩,走过来笑着解释:“小伙子眼睛真尖。这片是试验田,品种确实不统一,有几种正在观察适种性的新品。”
林砚点点头,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叶片的对比照片,又在备忘录里记了几笔。这是他养成的习惯,看到有意思的茶就随手记下来,回去慢慢研究。
沈砚舟站在旁边看他记完,才开口:“你对茶树品种也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林砚收起手机,“就是感兴趣。每个品种的水土适应性不一样,同一个品种在不同海拔种出来的风味差别也很大。师姐说我们店里以后要做自己的品牌茶,迟早得跑产区,所以看到这些就想多记一点。”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审视——和茶博会上的那种审视不同,更接近某种静默的认可。“你做事很认真。”
林砚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这不是夸他的茶汤判断,也不是夸他的方案思路,是在说“你做事”——是说他这个人。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假装看茶树,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考察继续往茶园深处走。越往上走,山路越窄,坡度也渐渐陡了起来。林砚平时在店里和学校之间来回跑,体力不算差,但穿了一双平底板鞋走这种碎石路,到后半段渐渐有点跟不上节奏。
走到一处陡坡前,带队的人提醒大家注意脚下。林砚正准备迈步上去,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身体重心猛地晃了一下。他本能地伸手想扶旁边的树干,手还没够到,另一只手臂被人稳稳地抓住了。
力度不大,但很稳,刚好够他找回平衡。
林砚偏头,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扣着他的上臂,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小心。”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松开了手,力道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多扶一秒。
林砚站稳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块被握过的地方残留的温度,隔着外套都能透进来。
“这鞋有点滑。”他小声解释了一句,也不确定是在跟沈砚舟说还是在跟自己说。然后加快了脚步,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爬。
午饭是在茶园旁边的农家小院里解决的。几张圆桌摆在院子里,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林砚去洗了个手回来,看见沈砚舟旁边的位置还空着,犹豫了一下,还没等大脑发出指令,腿已经走过去了。
桌上已经上了几道菜,都是当地的农家菜。林砚扫了一眼,一道凉拌木耳正好摆在他面前。木耳上面撒了香菜碎,碧绿的末儿星星点点缀在黑色的木耳上。
他筷子顿了顿,正准备绕过那道菜去夹旁边的笋。一双公筷先他一步伸过来,把凉拌木耳整碟端起来,和远处一道没有香菜的凉拌黄瓜换了个位置。
沈砚舟把公筷放回筷架上,整个过程没有看林砚一眼,继续和对面的茶园负责人聊刚才的品种话题。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碗边那碟刚换过来的黄瓜,愣了一下。
香菜,他不吃香菜这件事,连他导师都未必记得住。茶博会上那次是自助午餐,他确实没拿带香菜的菜,但沈砚舟当时隔着好几桌在吃饭,怎么可能注意到他不吃什么?
他夹了一块黄瓜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第二块。
管他呢。反正黄瓜挺脆的。
下午的研讨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茶园安排了大巴把大家送到附近的民宿,一栋改建过的老宅子,白墙黛瓦,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还没开花,枝叶已经铺了半个院子的荫。
林砚拿到房卡,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又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门。
那扇门还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晚饭后,林砚在房间里洗了把脸,换了件厚一点的卫衣,想了想还是推门出去。山里的夜风比城市里凉得多,带着一丝溪水的清冷气。他走到民宿的庭院里,找了个角落的藤椅坐下来,仰头看天上的星星。在市区待久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清楚的星空。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人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林砚偏头看了一眼,沈砚舟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腕,手里难得什么都没拿。连手机都没有。
“今天的收获还挺多。”沈砚舟说。
“嗯,”林砚把视线收回星空,“那个混栽的试验田挺有意思的,不同品种放在同一块地里对比,比在实验室里看数据直观多了。”
话题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他们从试验田聊到品种改良,从品种改良聊到有机种植的成本控制,从成本控制又聊到国内外茶行业的发展趋势。林砚发现沈砚舟对国外市场比自己了解得多,尤其是欧洲和北美市场对茶产品的偏好差异,说起来条理清晰,数据信手拈来。而他聊起国内产区的具体情况时,沈砚舟会把头微微侧过来,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听,不打断,也不会用“嗯”“对”来填充空白。
这种被认真倾听的感觉,让林砚不知不觉说了很多。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树叶子的沙沙声。林砚缩了缩肩膀,卫衣的面料挡不住山里的凉意。
沈砚舟忽然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
林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想“是不是自己说太多把人家说跑了”,沈砚舟又出来了,手臂上搭着一件外套。
“山里晚上凉。”他把外套递过来。
林砚接过来,是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带着淡淡的松木气味。他往身上一披,衣服大了两圈,袖口能盖住整个手背。
“你自己不冷?”
“我还好。”沈砚舟重新坐下来。薄毛衣的领口刚好露出喉结的轮廓,他看着林砚裹着他衣服的样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林砚来不及捕捉。
林砚把下巴埋进外套领子里。鼻尖全是松木香。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陡坡上被稳稳抓住的手臂,想起餐桌上不动声色换了位置的凉菜碟,想起大巴车上那句“这里有人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庭院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溪水声。
后来是沈砚舟先开口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低沉一些。
“林砚。”
“嗯?”
“以后有茶方面的问题,我可以直接问你吗?”
林砚转头看他。月光下沈砚舟的侧脸线条被柔化了一些,但那种安静的笃定感一点没少。他没有看林砚,目光落在远处深蓝色的山脊线上。
“当然可以。”林砚说。
沈砚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行程。”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对林砚说了句:“外套你留着,明天还我就行。”
林砚坐在藤椅上,裹着那件大了两圈的冲锋衣,看着沈砚舟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老宅的门廊下。
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总觉得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