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江予辞把这两天过得像是高考前冲刺——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起床,练声半小时,然后打开M-Space的APP,一个一个直播间地听。
他听辣辣的快节奏互动,听另一位M厅主播“长安”的深夜情感电台风格,听隔壁K厅一个叫“北北”的主播怎么用撒娇的语气哄观众刷礼物。他像一个突然转学的新生,拼命地补课,想把所有落下的内容都塞进脑子里。
但他没有再去听云间月。
不是不想。
是不敢。
那天上午那五分钟,他听完之后心脏跳得不太对劲。那种感觉不是粉丝对偶像的崇拜——他在CV圈也见过不少前辈,欣赏过很多人的声音,但从来没有哪一把声音让他的心跳失速过。
江予辞把这种反应归结为“对竞争对手的警惕”。
对,一定是这样。
云间月是M厅的台柱子,是他的潜在竞争对象。他听到对方的声音感到压力,心跳加速,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心安理得地绕开了所有云间月的直播间。
周三下午,江予辞正在研究小电人的各种动作指令,林栖迟打来了语音电话。
“喂。”江予辞接起来,声音懒洋洋的。
“你在干嘛?”林栖迟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应该在直播间隙。
“研究小电人。”
“研究出什么了?”
“我的小电人会动。”江予辞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孩发现新玩具的兴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恢复了那种“我才不在意”的调子,“就……能动,而已。”
林栖迟笑了:“你那个小电人是什么?我还没看。”
“小男孩,肩上趴着一只小章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栖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尾音拖得很长。
“……你嗯什么?”江予辞警觉起来。
“没什么,”林栖迟的声音里憋着笑,“就是觉得,很符合你。”
“什么意思?”
“傲娇啊。外表是个小男孩,但真正在撒娇的是那只章鱼。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嘴上说不在意,其实心里——”
“挂了。”
“别别别!”林栖迟赶紧拦住他,“说正事。你知道周五监考官是谁吗?”
江予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语气尽量平淡,“文档里说会有资深主播监考,没说具体是谁。”
“那你猜猜?”
“不猜。”
“你就猜一下。”
“林栖迟你是不是很闲?”
林栖迟终于憋不住了:“是云间月!”
江予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哦。”他说。
“哦???你就哦???那可是云间月!!!M-Space全平台流水第一!!月流水这个数——”林栖迟大概比了个数字,但电话里看不见,“——你居然就哦一声??”
“不然呢?我要尖叫吗?”
“你至少表现出一点紧张吧!”
“我紧张有用吗?”江予辞靠在椅背上,声音稳得像在念新闻稿,“谁来监考都一样,我正常发挥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江予辞,”林栖迟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你手在抖吗?”
江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没有。”他把手塞到坐垫底下。
“行吧,”林栖迟没拆穿他,“反正你到时候别怂。云间月那个人吧,看起来很温柔,但耳朵很毒的。他听过的东西,好坏一听就知道。”
“……你好像很了解他。”
“语圈谁不了解他?他就是个传说。但你不用怕,他对新人挺友好的,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给人难堪。”
江予辞“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
然后他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云间月。
搜索结果有两百多万条。
他点了“视频”分类,按播放量排序。排在最前面的是一条标题为《【云间月】温柔刀·名场面合集(入坑必看)》的视频,播放量八百多万。
江予辞犹豫了三秒钟,点了进去。
视频是粉丝剪辑的,把云间月直播中的各种高能片段拼接在一起。有他和粉丝连麦时温柔开导的片段,有他读粉丝来信时声音微微哽咽的片段,有他在PK中淡定反杀对手的片段——
还有一个片段,是云间月在深夜档里,低低地说了一句:
“有些人,光是听着他的声音,就觉得人间值得。”
弹幕在那一帧炸成了雪白一片。
江予辞把进度条拉回去,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把视频关掉了。
心跳又快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的直播间测试界面,对着麦克风说:“大家好,我是辞辞子,今天第一次开播,请多关照。”
声音清冽,干净,像山涧里的水。
他听了一遍回放,满意了三分,不满意七分。节奏太稳了,稳得不像是在和人说话,像是在念稿。语圈要的不是完美,是真实。
他重新录。
“大家好呀——我是辞辞子,你们可以叫我辞辞,或者……随便你们叫什么吧。”
好了零点五分。
太随便了,像是没准备好。
再录。
“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我是辞辞子,新来的,周五晚上八点正式考核,有空的话……来听听呗。”
这个好一点。
但还是不够。
江予辞录了十几遍,嗓子有点干了才停下来。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越是想要表现得自然,反而越不自然。就像你不会去想“我要怎么呼吸”一样,一旦开始想,呼吸就变得不顺畅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决定暂时不想这个了。
周五晚上再说。
到了周五,江予辞从下午就开始坐立不安。
他把要说的内容写了一张纸,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纸上的字迹乱得像心电图。他试了三次小电人的动作——让小男孩歪头、让肩上的小章鱼挥手、让小男孩抱住小章鱼——每一个动作都配合一句台词,反复练到不用看快捷键。
下午五点,他洗了个澡。
下午六点,他吃了一碗面,没吃太饱,怕说话的时候气息不稳。
下午七点,他打开了直播间后台,开始做最后的调试。
麦克风——正常。
摄像头——不用,他是声音主播,不需要露脸。
小电人——正常,小男孩歪着头,肩上的小章鱼抱着他的脖子,看起来很乖。
背景音乐——选了轻音乐,音量调到了30%。
弹幕设置——开了慢速模式,防止弹幕刷太快看不清。
一切都准备好了。
除了他自己。
七点四十五分,温静宜发来消息。
温静宜:「十五分钟后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温静宜:「监考官已经在线了,等你开播。」
辞辞子:「准备好了。」
温静宜:「行。放松,就当是和朋友聊天。」
江予辞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和朋友聊天。
他和朋友聊天的时候会说“爱你”吗?
不会。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七点五十八分,江予辞点开了直播间的“开始直播”按钮。
屏幕上的小男孩眨了眨眼睛,肩上的小章鱼晃了晃触手,头顶的星星闪了一下。
直播间开了。
在线人数:0。
然后是1,然后是5,然后是23,然后是87。
数字跳得比他预想的快。温静宜提前在M厅的粉丝群里发了考核通知,不少人提前进来占位置。弹幕区开始出现零星的文字——
【来了来了】
【新人呢?】
【辞辞子?这名字好可爱】
【小电人是小男孩诶!还有章鱼!好可爱!】
江予辞深吸了一口气,把嘴凑近麦克风。
“晚上好。”
他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微微的气音,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弹幕停了一瞬。
然后——
【卧槽】
【这个声音????】
【好好听啊】
【清冷系!是清冷系的声音!】
【好干净的音色】
江予辞看着弹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声音还是保持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我是辞辞子,新来的。今天是我的新人考核,如果通过了,以后就是M厅的成员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线人数——已经三百多了,“你们可以叫我辞辞,或者辞辞子,都行。”
弹幕:【叫宝宝可以吗】【叫宝贝呢】【叫老婆呢】
江予辞看到“老婆”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瞬。
“……老婆不行。”他的语气平板得像在念判决书,但尾音微微发颤,暴露了他的不自在。
弹幕:【哈哈哈哈害羞了】【新人好可爱】【声音这么清冷结果害羞了】【反差萌!!!】
在线人数跳到了六百。
后台的监考官专用频道里,温静宜的声音带着笑意:“声音条件确实好,清冷系的,语圈这一挂不多。”
另一位监考官长安接话:“嗯,音色有辨识度,但不知道互动怎么样。声音好听的新人多了,能接住弹幕的没几个。”
温静宜:“云崽,你觉得呢?”
监考官频道安静了一秒。
然后云间月的声音响起来。
“音色很好。”他说了四个字,语气平淡,和平时直播时的温柔不太一样,更像是在认真评估一个专业作品。
温静宜等了等:“就这?”
云间月没再说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屏幕上那个小男孩和那只小章鱼身上。
直播间里,江予辞正在试图和弹幕互动。弹幕刷得比他预想的快,他有点跟不上节奏,有时候念完一条弹幕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就已经过去了。
“慢一点,”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点无奈,像在哄一群太兴奋的小朋友,“我看不过来了。”
弹幕立刻放慢了速度。
【好好好都听你的】
【新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慢点慢点,让辞辞慢慢看】
江予辞看到这些弹幕,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好吧,有一点感动。语圈的观众比他想象的要温柔得多,至少目前为止,弹幕区没有出现他担心的恶评。
“谢谢大家。”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不太好意思。
接下来是互动测试环节。温静宜在后台发了一道题——随机选一条弹幕,进行不少于三十秒的延伸互动。
江予辞扫了一眼弹幕区,选了一条:
【辞辞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来M-Space?】
他沉默了一秒。
这个问题他其实不想回答。CV圈的事说起来太复杂,牵扯的人太多,他不想在第一次直播的时候就聊这些。
但他也不能直接说不说。
“以前做配音的,”他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广播剧、动画,都做过一点。为什么来M-Space——嗯,想试试不一样的东西吧。”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弹幕区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秒的沉默。
【那一秒沉默是怎么回事】
【感觉辞辞不想多聊以前的事】
【没关系不问了不问了】
【新人不想说就不说,我们听声音就行】
江予辞看着那些弹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一个全新的地方,被一群陌生人温柔地接住了。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把情绪压回去,继续下一个环节。
才艺展示。
江予辞选了一段古风独白。这是他最拿手的东西,在CV圈的时候他就靠这个吃饭的。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沉下去。
“我走过三千里的路,涉过十二条的河,见过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日落——”
他没有用太多的技巧。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没有刻意拖长尾音,就是很自然地、很平静地说着。
但就是这种“自然”,让后台的监考官频道安静了。
“……直到在某个不起眼的黄昏,我遇见了你。那时我才知道,之前所有的跋涉,都不是为了远方——是为了你。”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恢复到正常的语气:“好了。”
弹幕区疯了。
【我耳朵怀孕了】
【这是新人???这水平是新人???】
【他在CV圈是什么级别啊这也太强了】
【清冷古风音我的天】
【最后那句“是为了你”我反复去世】
【求录屏求录屏求录屏】
在线人数跳到了两千。
后台监考官频道。
长安第一个开口:“这个可以啊。气息、节奏、情绪递进,都是专业级别的。”
另一位监考官洛奇接话:“CV圈过来的确实不一样,这个文本功底,语圈百分之九十的主播达不到。”
温静宜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转向一直没说话的云间月:“云崽,你的评价呢?”
云间月看着屏幕上那个小男孩——江予辞念完独白之后,小男孩的小电人自动做了一个动作:肩上的小章鱼用触手抱住了男孩的脸,像是在替主人害羞。
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念白很好。”云间月说。
然后他顿了顿。
“但他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收得太快了。那句话的情绪应该是绵长的,‘为了你’的‘你’字,可以再拖半拍,让气息自然消散,而不是用声带截断。”
温静宜愣了一下:“你听得这么细?”
云间月没回答。
他当然听得细。
那把声音,他等了三年,听了三年——不是每天都能听到,而是把能找到的江予辞的所有配音作品都听了一遍,有些片段听了不下几十遍。
每一个字的呼吸习惯,每一种情绪的声带状态,他都烂熟于心。
江予辞哪一句念得好,哪一句可以更好,他比江予辞自己都清楚。
直播间里,江予辞正在回答弹幕的问题。他的状态比刚开始放松了一些,语速没那么赶了,偶尔还会接一句不太熟练的玩笑。
弹幕:【辞辞喜欢什么样的声音?】
江予辞想了想:“喜欢……干净的,不要太吵的。”
弹幕:【云崽的声音算干净吗?】
江予辞看到这条弹幕,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按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云间月老师的声音,”他说,语气很官方,像是在接受采访,“当然是很好的,语圈标杆嘛。”
弹幕:【为什么叫他老师?你比他大吧?】
江予辞:“……”
他默默查了一下云间月的年龄。
二十四。
他二十三。
确实比他大一岁。
“……他比我大。”江予辞的声音低了两度,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弹幕:【你怎么知道的?刚查的?】【哈哈哈哈特意去查了年龄吗】【辞辞你关注云崽了没有】
江予辞假装没看到这几条,直接跳到了下一个问题。
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后台监考官频道。
温静宜笑出了声:“这个新人挺有意思的,傲娇型,越紧张越端着,其实脸已经红透了——可惜我们看不到。”
长安:“你怎么知道他脸红了?”
温静宜:“声音能听出来的。他的声线在紧张的时候会收窄半度,尾音会上扬一点点,这是害羞时的生理反应。”
洛奇:“温姐,你也太专业了吧。”
温静宜:“不是专业,是这种类型我见多了。傲娇受嘛。”
云间月听到“傲娇受”三个字的时候,端咖啡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喝了口咖啡,什么也没说。
但那只没拿咖啡杯的手,在桌面下慢慢握成了拳。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需要克制住自己不要当场笑出来。
傲娇。
确实是。
三年前台上那个领奖的年轻人,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说话却别扭得要命。主持人问他“拿到这个奖有什么感想”,他说“没什么感想”,然后补了一句“……其实很开心”,说完就把脸别过去了。
一模一样。
二十岁和二十三岁,隔了三年,还是一模一样。
考核进入最后一个环节——自由互动。温静宜给江予辞留了十分钟自由发挥,这段时间他可以和弹幕随便聊,想说什么说什么。
江予辞选了最安全的话题——聊吃的。
“我喜欢火锅,”他说,“尤其是冬天吃,很暖和。”
弹幕:【喜欢什么锅底?】
“番茄锅。”
弹幕:【?????火锅不吃辣???】
江予辞理直气壮:“我不能吃辣。”
弹幕:【清冷音不能吃辣,合理】【这个设定好可爱】【不能吃辣的傲娇小章鱼】
江予辞看到“小章鱼”三个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电人——那只紫色的小章鱼正趴在男孩肩头,触手微微卷着,看起来又呆又乖。
“……它叫章章。”江予辞忽然说了一句。
弹幕:【什么?】
“我的章鱼,”他的声音有一点不自在,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太想分享的秘密,“我给它取名叫章章。”
弹幕:【好可爱!!!!】【章章你好!!!】【辞辞还给小电人取名字了】【所以小男孩叫什么?】
江予辞愣了一下。
小男孩叫什么?
他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没取。”他说。
弹幕:【给小男孩也取一个嘛】
江予辞想了想,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不取了。他就是我。”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刷得更疯了。
【“他就是我”这句话好戳】【所以那个小男孩是辞辞自己,章章是他的……宠物?】【不对章章是趴在他肩上的,更像是他的……伙伴?】【反正就是很可爱!!】
后台监考官频道。
温静宜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八点五十二,提前结束吧。大家打分?”
长安:“我给8.5,声音条件没话说,互动还需要练,有时候会冷场。”
洛奇:“8分,同意长安,互动节奏可以再快一点。”
温静宜:“我给8.8,新人有这个水平很不错了,而且他的音色在语圈很有辨识度,走清冷傲娇路线的话,会有市场的。”
三个人都说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间月身上。
云间月放下咖啡杯。
“9分。”
监考官频道安静了一瞬。
长安第一个反应过来:“9分?你给新人打过这么高的分吗?”
温静宜也愣了一下:“云崽,你认真的?”
“嗯。”云间月的声音不紧不慢,“声音条件9分,念白能力9.5分,互动能力目前7分,综合下来9分。他的短板是可以练的,但他的长板——这把声音,是天生的。”
他停了一下。
“语圈不缺会聊天的人,缺的是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声音。他有。”
频道里又安静了几秒。
温静宜笑了:“行,那总分取平均——8.8分。通过。”
她顿了顿。
“欢迎辞辞子加入M厅。”
直播间里,江予辞还不知道结果。他正在和弹幕道别,语气比刚开始轻松了不少,甚至带了一点点不舍——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今天差不多了,谢谢大家来听。”他的声音比开场时低了一些,像是说了太久的话,嗓子有点累了,“不管考核过不过,都谢谢你们。”
弹幕:【肯定会过的】【辞辞加油】【以后天天来听】
江予辞看着弹幕,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最后那句“晚安”说完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软乎乎的温度。
他关掉了直播。
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后背有点湿,手心也是。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林栖迟发的感叹号和“你过了吗”。最上面是一条来自温静宜的消息,发件时间是一分钟前。
温静宜:「综合评分8.8,恭喜你通过了。」
江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他在笑。
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不是因为通过了考核。
是因为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那个人”的时候,有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仅仅因为他的声音,就愿意对他说“欢迎”。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笑完之后,拿起手机,给温静宜回了消息。
辞辞子:「谢谢温姐,谢谢各位监考官。」
温静宜:「对了,你的监考官里有云间月,他给你打了9分。他说你的声音是“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那种。」
江予辞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他看着“云间月”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是吗。」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两个字太冷淡了,又补了一条。
辞辞子:「帮我谢谢云间月老师。」
温静宜:「你自己谢他呗,都是一个厅的。」
江予辞没有回复这条。
他打开M-Space的APP,在主播列表里找到了“云间月”的账号。他的页面显示云间月正在直播中——在线人数比他考核的时候还多,一万八千多。
江予辞看着那个“关注”按钮,拇指悬在上面。
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点了关注。
几乎是同一秒,他收到了一个系统通知——
“云间月关注了你。”
江予辞盯着那条通知,整个人僵住了。
回关。
秒回关。
他刚关注完,对方就回关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云间月刚才正在看他的主页。或者正在看他的直播间。或者正在看他的——不对,不管在看什么,都意味着那个全平台流水的TOP 1,M-Space的台柱子,在江予辞考核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关注了他。
江予辞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心跳又快了。
而且是快得不讲道理的那种快。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对自己说:云间月是M厅的台柱子,关注新人是他的职责,秒回关可能只是恰好在看手机,和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这很合理。
这个解释很合理。
他接受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把云间月的直播间静音挂在了后台。
——单纯是为了学习优秀主播的直播技巧。
对。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