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江予辞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兴奋——好吧，可能有一点点兴奋，但他不会承认。他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亮他的轮廓。
他反复打开又关掉云间月的关注页面。
“云间月关注了你”——这条系统通知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心里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多一分。不是受宠若惊，也不是虚荣心得到满足，而是一种“被看见了”的感觉。
在CV圈的时候，他的声音也被很多人喜欢过。但那些喜欢是分散的、模糊的——听众喜欢他配的角色，喜欢他念的台词，但那些东西不完全是他。角色有角色的性格，台词有台词的情感，他只是那个“让这一切发声”的人。
但云间月说的不是“你的配音很好”或者“你的独白很专业”。
他说的是“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声音”。
不是听你配的角色，不是听你念的台词。
是听你。
江予辞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云间月关注他，到底是因为他声音确实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不对，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他们素不相识，今天是第一次有交集。云间月是台柱子，关注新人是厅里的传统？不对，温静宜说他很少关注新人。
那就是单纯欣赏他的声音。
这个解释最合理。
江予辞说服了自己，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不是微信，是M-Space的后台通知。
「云间月 正在直播中 点击前往」
凌晨一点十四分，云间月在开深夜档。
江予辞看了一眼时间，犹豫了两秒，点了进去。
直播间里，云间月的小电人悬浮在深蓝色的背景中，那朵云比白天看起来更柔和，边缘的光晕在暗色背景下像是会呼吸。云朵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节奏很慢，像是心跳。
云间月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夜深了，嗓音里多了一点慵懒的沙哑。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明天不用早起吗？”
弹幕区滚得比白天慢一些，深夜档的观众少了几分狂热，多了几分安静。弹幕的内容也变了，从白天的“云崽好帅”变成了“云崽我失眠了”“云崽说说话吧我听着就能睡着”。
云间月念了一条弹幕：“‘云崽今晚打算播到几点？’——播到你们都睡了为止。”
江予辞听到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笑，又把嘴角压了回去。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发现云间月的深夜档和白天的直播完全是两种风格。白天他像一团温暖的云，包裹着所有人的情绪，照顾到每一个观众；深夜的他更像是一杯温热的牛奶，安静的、克制的，不会说太多话，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你心上。
凌晨一点半，云间月放了一首轻音乐，没有再说话。
弹幕也安静了下来，偶尔飘过一条“晚安”或者“云崽好梦”。
江予辞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正准备退出直播间。
然后他听到云间月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今天厅里来了个新人。”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弹幕立刻活了过来：【辞辞子吗】【那个声音很好听的新人】【云崽你给他打了9分】
云间月没有回应弹幕的追问。
他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好。”
就这么四个字。
“声音很好。”
江予辞盯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猛地退出了直播间，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耳朵里咚咚咚地跳。
“冷静，”他对着被子里的黑暗说，“他在说工作，不是在说你。”
被子没有回答他。
但心跳没有慢下来。
第二天上午，江予辞收到了温静宜发来的新人排位期安排表。
温静宜：「你的新人排位期从下周一开始，为期一个月。排位期间的流水指标是五万，达成就可以转正。M-Space的分成比例是平台拿四成，你拿六成。有问题随时问我。」
江予辞算了一下，五万流水他拿六成，到手三万。扣完税大概两万多，够他交半年的房租了。
但前提是——他能达到这个流水。
林栖迟之前跟他说过，新人第一个月流水能到五万的，在M厅的比例大概是百分之三十。大部分新人止步在两万到三万之间，排位期结束转不了正，要么续期要么离开。
他不打算成为那百分之七十。
温静宜又发了一条：「对了，新人排位期期间会有一位老主播带你。M厅的规矩是一对一指导，具体是谁明天告诉你。」
老主播。
江予辞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被他立刻按了回去。
不会是他的。台柱子哪有时间带新人。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然后打开M-Space的商城，开始研究小电人的装扮。
昨天直播的时候，有弹幕说他的小电人太素了——小男孩穿着紫色卫衣和深色背带裤，肩上趴着小章鱼，没有背景，没有装饰，看起来像一个半成品。
江予辞本来觉得这样就挺好的，但看了几个其他主播的直播间之后，他承认弹幕说得有道理。别人的小电人要么有特效背景，要么有小道具，要么会做复杂的动作，比起他来确实精致不少。
他开始翻商城里的装扮。
背景——有星空、有海底、有森林、有城堡。他看了一圈，选了一个“深夜书房”的背景：暖黄色的灯光，一张木质书桌，桌上摊开一本书，旁边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价格88元。
小道具——小男孩手里可以拿东西。他选了一本小小的书，让小男孩捧着，看起来像是坐在书房里看书的样子。价格28元。
然后是给章章的装扮。
章章是那只趴在他肩上的小章鱼。江予辞给它选了一顶小小的紫色礼帽——和他自己卫衣帽子的颜色一样。礼帽的帽檐上别着一颗银色的星星。
价格18元。
江予辞本来想直接付款的，但他的手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推荐搭配”那一栏。
推荐搭配里赫然写着：星星系列·云朵同款。
他点开一看——
一颗银色的小星星装饰，和章章帽子上的那颗是同款。推荐语写着：“云间月老师的云朵上同款星星，搭配使用效果更佳。”
江予辞：“……”
他的手停在支付按钮上方，犹豫了五秒钟。
然后他飞快地把那颗星星从购物车里删掉了。
他没有买。
绝对不是因为觉得和云间月用同款不好意思。
是因为——十八块钱买一颗虚拟星星，不值。
对，不值。
他买了除了星星之外的所有东西，付款，然后退出商城。
但睡觉之前，他又打开了商城。
把那颗星星加了进去。
付款。
“这只是因为章章帽子上缺了点什么，”他对空气说，“和云间月没有任何关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你继续编”的沉默。
周日晚上，温静宜在M厅的群里发了一条公告。
M厅（12人）
温静宜：「各位，下周的新人排位期安排出来了。新来的辞辞子大家应该都听过了，周五考核通过的。」
温静宜：「带他的老主播是——」
温静宜：「@云间月 你来带，没问题吧？」
群里的消息停顿了两秒。
然后辣辣第一个冒出来：「？？？云崽带新人？」
长安：「温姐你是认真的吗？云崽什么时候带过新人？」
洛奇：「我记得云崽从来不接这个活的吧？」
一颗仙人掌：「哦？」
辣辣回复一颗仙人掌：「你哦什么哦？」
一颗仙人掌：「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意思。」
温静宜：「安静安静，云崽还没说话呢。」
所有人都在等云间月的回复。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
云间月：「好。」
一个字。
干净利落。
辣辣：「？？？？你连犹豫都不犹豫一下的吗」
长安：「我之前请你帮忙带个人你说没时间，现在怎么有时间了？」
云间月：「之前忙。」
辣辣：「你现在不忙？」
云间月：「现在不忙。」
洛奇：「……你上周流水破了两百万，你说你不忙？」
云间月没再解释。
群里炸开了锅，但江予辞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他不在群里。
温静宜说等他转正之后再加群，排位期期间由云间月单独对接。
也就是说，在整个新人排位期的一个月里，他和云间月之间的沟通，是一对一的。
江予辞是从林栖迟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林栖迟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段语音：“江予辞！！！！云间月带你！！！！！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M-Space全平台流水第一的人亲自带你！！你这是什么运气！！！！”
江予辞握着手机，脑子里空白了两秒。
“嗯，”他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知道了？？？你不激动？？？”
“激动有什么用？”
“你至少表现一下！！”
“我挺高兴的。”江予辞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栖迟沉默了两秒：“你耳朵红了。”
“你又看不到。”
“我听得出来。你每次耳朵红的时候说话就会收尾音。”
“……你闭嘴。”
挂了电话之后，江予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
不是尖叫。
是一种“完了完了完了”的意味不明的咕哝。
周一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江予辞提前打开了直播间。
他换上了新买的装扮——深夜书房背景，小男孩手里捧着一本书，肩上的章章戴着一顶小小的紫色礼帽，帽檐上的银色星星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看着那颗星星，眼神飘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八点整，他点了“开始直播”。
在线人数从零开始往上跳。因为有上周五考核的预热，今天一开播就涌进来三百多人，比上次快了不少。
弹幕：【辞辞换装扮了】【书房背景好好看】【章章戴帽子了好可爱！！帽子上有星星诶】
江予辞看着“星星”那两个字，耳朵尖微微发热。
“晚上好，”他的声音比周五放松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清冷的气质，“今天开始新人排位期，为期一个月。以后每周一到周五这个时间直播，周末休息。”
弹幕：【周末为什么休息】【新人要多播啊】
“因为我要休息。”江予辞理直气壮。
弹幕：【哈哈哈哈这个语气好可爱】【傲娇新人实锤了】
江予辞假装没看到“傲娇”两个字，开始做自我介绍。
他讲了自己之前在CV圈的经历——没有提雪藏的事，只说了配过哪些作品。弹幕区有人认出了他，开始刷“原来是你配的XX角色”，他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直播进行了大约十五分钟的时候，弹幕区忽然刷起了一波新的内容。
【云崽来了！！！】
【云崽进直播间了！！】
【云朵们来串门了】
【云崽在看辞辞直播】
江予辞看到那些弹幕，声音卡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连观众可能都没注意到。
但后台的监考官频道里，正在旁听的云间月注意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直播间里，江予辞努力保持镇定，继续念弹幕。但有一条弹幕让他实在绕不过去——
【云崽说让你把小电人的背景调亮一点，太暗了对眼睛不好】
江予辞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书房背景——暖黄色的灯光，确实是偏暗的色调。他自己觉得挺舒服的，但云间月说太暗了？
他犹豫了一下，调亮了背景光的参数，从40%调到了60%。
背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变得明亮了一些，但还是保持了温馨的氛围。
“这样？”他问，语气像是在征求谁的意见，但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蠢——他又不是在和云间月连麦。
弹幕：【亮了亮了】【云崽说了之后马上就调了，好乖】
江予辞看到“好乖”两个字，耳朵又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今天准备了一个小才艺，之前没展示过的。”
他选了一段现代诗——不是古风独白那种浓烈的东西，而是一首安静的诗，讲的是一个人在大雪天等另一个人回来。
“雪下了三天三夜，”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耳语，“我在窗边等了你很久。炉火灭了，茶凉了，只有你留下的那本书，还停在你看的那一页……”
他没有用太多的技巧，甚至故意收着，不让情绪太满。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心尖上轻轻划了一下。
念完之后，弹幕区的反应比上次还大。
【救命他念诗怎么比独白还好听】
【清冷音念现代诗绝了】
【我要把这段录下来当闹钟】【不当闹钟，当睡前故事】
【辞辞以后多念诗好不好】
江予辞看着弹幕，嘴角弯了一下：“……行吧。”
然后他看到一条弹幕，让他整个人顿住了。
【云崽送了你一艘火箭。】
江予辞盯着屏幕。
一艘火箭，价值人民币一千元。
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开，一艘金色的火箭从屏幕底部升起来，拖着长长的尾焰，在书房背景的暖黄色灯光中缓缓飞过。
送礼物的ID是“云间月”。
弹幕区炸了。
【云崽送火箭了！！】
【台柱子给新人送火箭？？】
【有没有人截图啊啊啊】
【云崽什么时候送过新人礼物？？？】
【以前从来没有过！！】
江予辞看着那艘火箭，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需要说点什么。收到礼物要谢，这是语圈的基本规矩。他练过很多次了，对着镜子练的，念“谢谢XX的礼物”的时候要保持自然，不要太生硬。
但“谢谢云间月老师的火箭”这句话，他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会谢。
是因为——
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就像你一直在远远地看着一个人，觉得他离你很远很远，远到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然后那个人忽然走到你面前，放了一样东西在你桌上，用一种很自然的、好像你们已经很熟了的姿态。
你突然发现，他和你的距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远。
而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近”。
江予辞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云间月老师的火箭，”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微微发颤，“……太破费了。”
弹幕：【他害羞了！！】【声音在抖！！】【辞辞你耳朵一定红了】【云崽你看到了吗他害羞了】
后台里，云间月看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小男孩和那只小章鱼身上。
书房背景调亮了之后，章章帽子上的星星在暖黄色的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和他云朵上的那颗，是同一款。
云间月拿起手机，打开和温静宜的对话框。
云间月：「温姐，辞辞子的排位期指导，有具体的安排表吗？」
温静宜：「你不是不让我给你排太满吗？之前说每周最多指导两个新人，现在怎么主动要安排表了？」
云间月：「这个不一样。」
温静宜：「哪里不一样？」
云间月没回这条。
他看着屏幕上江予辞的小电人——那个小男孩正在低头看书，肩上的小章鱼用触手抱住了小男孩的脖子，看起来像是在撒娇。
云间月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打了一行字，发给了温静宜。
云间月：「他的排位期，我来安排。所有的。」
对面沉默了五秒。
温静宜：「你认真的？你是说整个新人排位期的所有指导内容，全部你一个人来？不用其他老主播轮换？」
云间月：「嗯。」
温静宜：「……你知道这意味你要多花多少时间吗？你每个月流水两百万，每少播一个小时会少多少收入你算过吗？」
云间月：「知道。」
温静宜：「那你还——」
云间月：「温姐。」
他顿了顿。
云间月：「我不是为了钱做这个的。」
温静宜又沉默了几秒。
温静宜：「行吧。但你要答应我，如果辞辞子的排位期影响到你的直播状态，我会换人。」
云间月：「不会。」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屏幕。
屏幕上，江予辞正在和弹幕互动。他的状态比考核那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偶尔卡壳，但那种不自然的“端着”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扭的、不熟练的、但很真实的东西。
是他在慢慢放下防备的样子。
云间月看着那个画面，左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三年了。
从台下到台上，从观众席到这个小小的直播间，他等了三年。
他不在乎多等一个月。
他只想让那个人，在他准备好的时候，一步一步地，走进他的世界里。
不是以云间月的身份。
而是以沈砚洲的身份。
直播间里，江予辞终于从“被送火箭”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他念了几条弹幕，回答了观众的问题，还试着开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他自己没笑，但弹幕很给面子地刷了一排“哈哈哈哈哈”。
快下播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在线人数——一千八百多。
比考核那天少了一些，但比他预想的要好。
“今天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倦的沙哑，“谢谢大家来听。”
弹幕：【辞辞明天几点播】【明天见】【晚安章章晚安辞辞】
江予辞看到“章章”两个字，又看了一眼肩上那只小章鱼。
章章的触手正抱着小男孩的脖子，帽檐上的星星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闪着。
“章章说晚安。”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替那只不会说话的小章鱼传达什么。
弹幕：【啊啊啊啊啊好可爱】【章章晚安辞辞晚安】
江予辞关掉了直播。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M-Space的后台私信。
发件人：云间月。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点开消息。
云间月：「你的章鱼小电人很可爱。」
就这么一行字。
江予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一个字。
辞辞子：「嗯。」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回复太冷淡了，又补了一条。
辞辞子：「谢谢你的火箭。」
云间月回得很快：「不用谢。新人排位期有需要随时问我。」
辞辞子：「好的。」
云间月：「明天直播的背景音可以调低一点，你的人声和BGM的比例不太对。人声应该更靠前。」
江予辞愣了一下。他回听了一遍今天的直播——果然，人声和BGM的比例确实有问题，人声被BGM压了一点，不够突出。
这种细节，一般人根本听不出来。
但云间月听出来了。
辞辞子：「谢谢，我明天调整一下。」
云间月：「不用谢。晚安。」
辞辞子：「晚安。」
对话结束了。
江予辞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两行“晚安”。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云间月的直播间。对方还在直播中，在线人数两万多。
他没有点进去。
只是看着那个“直播中”的标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APP，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还是快的。
“……这不对。”他小声说。
心跳没有听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