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退出配音软件的时候，热搜已经挂上去了。
手机屏幕左上角跳到二十三点十七分。微信图标右上角的小玉头像挤出一串红点，数字蹦到二十几。他懒得点开，也能猜到内容——年度最佳声线投票最后一天，他反超了。不多，几百票。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保温杯里的水已经温了，喝了一口，嗓子还有点哑。录音棚的灯管嗡嗡响，刚配完一段仙侠剧的后期，整个人还陷在角色情绪里没完全出来。那种感觉像从深水里冒出头，耳朵里还有水声，岸上的声音都是闷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等心跳从角色的节奏里退出来。
门被推开。走廊的冷风先挤进来。
小玉探进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哥，你看没看？你超了陆野！”
“看到了。”苏砚把保温杯拧紧，杯盖上的橡胶圈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没抬头，手指在杯盖上多转了一圈，确认拧紧了才放下。
“就这反应？”小玉整个人挤进来，手机举到苏砚面前，屏幕上的数据页面还没关，那根代表票数的蓝色长条超过了旁边的红色，“你知不知道这是陆野连续霸榜七百多天后第一次被超？七百多天啊哥！粉丝都炸了，说要去官博底下抗议，还有人说你是买票的。营销号已经截图了，评论区吵了三千多条。”
苏砚扫了一眼那个名字。
陆野。反派音天花板，配音圈出了名的刺头。这人直播的时候怼过品牌方，采访的时候怼过记者，连合作了好几年的导演跟他说话都得斟酌一下用词。他的粉丝战斗力爆表，谁沾上都要掉层皮。上个月有个小配音演员在采访里说了句“陆野老师的声音比较单一”，当晚就被骂上了热搜，最后删博道歉才算完。
苏砚心里盘算了一下——七百多天的榜一被自己破了，陆野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倒不是怕，就是觉得麻烦。他不是那种喜欢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声音留在作品里就够了，名字出现在热搜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甚至连自己的超话都不怎么看，小玉偶尔截图给他看粉丝的彩虹屁，他扫一眼就划走了。
两个人其实不是一个赛道。苏砚主攻古风仙侠，陆野专做燃爆反派，井水不犯河水。但每回榜单都被拉出来比，粉丝常年对线，搞得像真有深仇大恨似的。苏砚懒得管这些，从不参与，不回应，不营业。他的微博干干净净，除了作品转发就是节气海报，连张自拍都没有。
但陆野不一样。那人好像天生喜欢找他麻烦。
去年他配了一个爆款仙侠剧的男主，全网都在夸，陆野转头就在直播里说“古风仙音也就那样，千篇一律，没什么技术含量”。粉丝炸了，苏砚的微博评论区被冲了一晚上。苏砚没回应，也没生气，就是觉得这人挺幼稚的——你一个配反派的，跟古风较什么劲？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翻了翻评论，看到有人骂他“只会端着”，反而笑了一下。端不端，他自己清楚。
但后来他发现，陆野每次直播都要cue他一下，每次采访都被问“你怎么看苏砚”，好像两人真有什么深仇大恨。苏砚很确定，他跟陆野私下没有任何交集，面都没见过。所以一直觉得这人就是嘴欠，欠到骨子里那种。不过话说回来，一个跟你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总把你挂在嘴边？这个念头以前冒出来过，他每次都摁下去了——想多了，就是嘴欠。陆野那种人，谁红蹭谁，大概就是这样。
“哥，你倒是给点反应。”小玉还在晃手机，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节目组那边疯了，导演说这波热度必须蹭，不然对不起老天爷赏饭吃。我刚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他说已经让宣传组准备好了通稿，就等您点头了。”
“什么节目组？”苏砚把保温杯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
小玉一拍脑门，动作大到差点把手机甩出去，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之前跟你提过的《声界巅峰》啊！导演今天来电话了，下个月开录，催着签合同。我都忘了跟你说了，这几天一直在忙投票的事，把这个给漏了。”
苏砚皱眉。《声界巅峰》，配音竞技综艺，圈内头部CV云集。他收到过邀请函，没当回事，让小玉去对接，后来就忘了。他当时看了一眼邀请函上的赛制，十二期，每周录两天，还要配合宣传，觉得太折腾，就让小玉先拖着。
“所以呢？”
“所以——”小玉咽了下口水，“节目组今天公布了首发阵容。”
“嗯。”
“你猜谁也在？”
苏砚抬眼。他不需要猜。但小玉的表情告诉他，答案就是那个名字。小玉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那种笑里有幸灾乐祸，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有一点点担心。
小玉把手机怼过来，页面上的宣传海报列出了两排名字。第一排第一个，苏砚。第一排第二个，陆野。
苏砚盯着那两个字。心脏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更像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就好像你明知道前面有个坑，绕了半天还是掉进去了。他不太想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好奇：那人见了面，还会不会在镜头前那样说话？
他拧紧保温杯，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走了，明天还有一场。”
“哥你不看看评论区？粉丝都疯了，陆野那边说你偷榜，还说要联名举报。你要不要发条微博回应一下？就说票是粉丝投的，跟你没关系……”
苏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小玉一眼。小玉立刻闭嘴。
苏砚叹了口气。他就想好好配音，怎么就这么难。
走廊里只剩小玉一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热搜还在往上爬。他又看了看门口，苏砚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了。
“得，又是一个不眠夜。”小玉嘀咕了一句，开始刷评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