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快十一点。苏砚洗完澡，头发没吹，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裹着宽松的居家服窝进沙发里，点开微博。热搜榜上那个词条还在，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点进去，陆野的实时广场全是粉丝在骂。
“陆野的榜单也有人敢偷？苏砚是不是买票了？七百多天的记录说破就破，当大家是傻子？”
“笑死，一个配古风的有什么资格？野哥配了多少经典反派，苏砚配过什么？说出来听听？”
“姐妹们冲！把野哥的数据刷回来！不能让这种人骑到头上去！”
苏砚自己的广场也不太平，粉丝在庆祝反超。“苏砚实至名归，某些人别输不起。”“你家哥哥连续霸榜那么久，也该让别人坐坐了。”“笑死，陆野的粉丝急了，急什么？你家哥哥又不是第一次被超。”
两边的粉丝吵得不可开交，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看热闹的路人。“所以苏砚到底是谁？我只知道陆野。”“古风圈的顶流吧，声音确实好听。”“不是，你们配音圈也搞粉圈这一套？”
苏砚没什么兴趣，刚要退出去，手指滑到了陆野的最新微博。是下午发的，投票通道关闭前两小时。
陆野V： 今年最佳，猜猜是谁？
配图是一张录音棚的调音台照片，推子推到不同的位置，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评论区前排全是粉丝控评，“野哥第一”“野哥冲鸭”，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一条评论被陆野本人回复了。
“哥你觉得苏砚能赢你吗？”
陆野V： 他啊？配了再说。
苏砚盯着那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软肋上。他配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业内公认的质量，这人凭什么阴阳怪气？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说“配了再说”——好像他之前的作品都不够格似的。他配了上百个角色，拿了两次年度最佳，这人一句“配了再说”就给打发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过抱枕压在脸上。不生气，不值得。
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怎么都压不住。他在沙发上躺了半分钟，猛地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点进陆野的主页。头像一片黑，简介只有两个字：配音。粉丝数比他多两百万。苏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不是嫉妒，是困惑。这人到底凭什么？就凭那张嘴？
苏砚打开微信，给小玉发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声界巅峰》的合同，明天发给我看看。”
小玉秒回了一长串问号：“？？？你不是说不参加这种综艺吗？之前不是说浪费时间吗？”
苏砚只回了四个字：“我改主意了。”
小玉又问：“哥你不是说不想跟陆野同框？说见面尴尬？”
苏砚没再回。关掉手机，缩进被子里。
脑子里全是陆野那句“配了再说”。行。那就配了看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那四个字像回声一样在脑子里转，每转一圈，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证明什么，也许只是不想被人用那种语气评价。
城市的另一端。录音棚里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日光灯照着满桌子的设备。一个人靠在调音台旁边，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在桌面上随意敲着节奏，敲的不是什么曲子，就是没章法的两下、三下、停、再两下。
阿明推门进来，端着两杯咖啡，纸杯上还印着楼下便利店的名字，杯盖没盖紧，咖啡从边缘溢出来一点，滴在地板上。
陆野接过咖啡，没喝，转着杯身。他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尾上挑，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就不好惹。但此刻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愉快的事。
“年度最佳被超了。”阿明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陆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大概是因为凉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阿明看他一眼：“你不看看评论区？你粉丝把苏砚那边骂上去了。骂得挺难听的，说他买票、说他不配、让他滚出配音圈。”
陆野拿起手机，扫了一眼。然后笑了。那种笑让人看了觉得他对面那个人要倒霉，带着点痞，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苏砚。”他念出这个名字，嗓音放得很慢，像是把每个音节都在嘴里含了一遍，“他终于愿意出来跟我碰一碰了？”
阿明愣了下：“你不是一直针对他吗？怎么听着你还挺高兴？”
陆野没回答，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磕出一声闷响。
他只是想起一件事。一年前某个失眠的深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随手点开一个配音作品。古风仙侠，男主声线温润清冽，像山涧流水，不疾不徐地从耳朵流进心里。他听完那部作品，又去搜了那个人其他的配音。一部接一部，一直听到天亮。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关注这个人。作品、采访、直播切片，连粉丝剪的声线混剪都翻了个遍。但那个人的社交账号干干净净，不营业，不互动，不露脸，像个活在声音里的幽灵。他怎么都够不着。
后来他想了个办法。直播里随口点评了一句，故意说得不好听。果然，全网以为他在针对那个人。粉丝开始对线，榜单开始厮杀，他终于有理由一直提起那个名字。
幼稚。他知道。但管用。
阿明看他嘴角那个弧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哥，你不会是——”
陆野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了，明天还有录制。”
“你跟苏砚同台的那个综艺？”
陆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阿明一眼。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他的表情看不清，但声音低了几度。
“阿明。”
“嗯。”
“你觉得苏砚这个人怎么样？”
阿明想了想：“挺低调的，业内口碑好，声音确实好听，就是太冷了点，不怎么跟人来往。我上次在后台见到他，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了个头，一个字都没说。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他了，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
陆野垂下眼，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种“你不懂”的味道。
“他声音是好听。”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吸掉了。阿明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咖啡，愣了好几秒。
完了。这个人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