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恩伫立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指尖那柄满是铜绿的生锈钥匙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手腕轻转,伴随着一声干涩且令人牙酸的“咔哒”声,锁芯内的弹子艰难归位。
紧接着,厚重的木门轴发出了酸涩的吱呀声,仿佛一位垂暮的老人正在痛苦地呻吟,抗议着这突然的惊扰。
他缓步入内,动作优雅得像是一头高贵的巨龙,反手将门重新锁死。
随着锁舌弹出的脆响,走廊里那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和陈旧木头味道的空气被彻底隔绝,连同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也被挡在了这方寸之外。
屋内并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塞维恩没有急着休息,甚至没有看一眼角落里那桶里,此刻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的热水。他径直走到窗边,握住冰冷的窗棂,轻轻向上一推。
“呼——”
狂风如同被囚禁已久的野兽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倒灌而入。
凛冽的寒风卷着几片尖锐的冰晶,狠狠拍打在塞维恩的脸上,泛起丝丝清凉,却也瞬间吹散了屋内那股经年累月积攒下的霉味与尘土气。
空气变得清新、刺骨,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残酷。
塞维恩微微眯起双眼,那双宛如极地冰川般的碧蓝眼眸穿透了风雪,望向窗外。
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天地间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笼罩。
鹅毛般的大雪不知疲倦地从苍穹坠落,层层叠叠,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顶,乃至天地间的一切棱角都温柔而霸道地抹平。
虽然这里名为“雪泞村”,听起来像是一个泥泞不堪的贫瘠之地,但得益于紧邻寒刃山脉的地理优势。
这里实际上有很多企图进入寒刃山脉里分得一份羹的冒险者和商人。
一栋栋粗犷的木屋井然有序地坐落在冻土之上,屋顶堆积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袅袅黑烟,瞬间被狂风撕碎。
街道虽然被大雪覆盖,但依稀能看出宽阔的轮廓,规模在卡伦凛帝国的边境地带,已算得上相当不错。
这里是文明与荒野的交界,也是秩序与混乱的温床。
塞维恩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老旧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靠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两年时间,我跨越了整个寒刃山脉。”
他在心中默念,声音在空荡的脑海里回荡。
寒刃山脉,那是大地的伤疤,纵跨几千公里,宛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大陆之上。
它是卡伦凛帝国距离凛冬领的最后一道天然险峻,也是无数探险者和亡命徒的埋骨之地。
而他,正好来自那凛冬领的最深处——那个被人类视为绝对禁地的地方。
“也不算是没有收获。”
塞维恩抬起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左臂那漆黑的臂铠表面有规律地轻敲着。
“笃、笃、笃……”
手指在金属上敲击的声音细微而沉闷,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这两年在山脉里不断与魔兽厮杀,从最初的狼狈逃窜,到后来的游刃有余,磨练自己的战斗技巧,对于战斗的直觉也愈发得心应手了。”
那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触感,那种利爪擦过咽喉的冰冷,那种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如今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不过……我这次出来是瞒着母亲和父亲的,虽然他们肯定早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塞维恩敲击臂铠的手指猛地停顿了一下。
他有些烦躁地将双手插进那头如月光般流淌的银白色发丝里,用力地揉搓着,原本整齐的头发瞬间变得凌乱不堪。
以往每次他想要逃离那个家,去人类的世界看看,他的母亲或者父亲就会展现出那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哪怕他刚逃出家门口,甚至还没跑出花园,那两只“怪物”就会像拎小鸡一样,精准地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
任凭他如何张牙舞爪、撒泼打滚,甚至动用那些刚学会的蹩脚魔法,那两位都会毫不留情地把他带回去。
在他的记忆里,他真正踏入人类世界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两次。而且那两次,他都被裹得像个粽子,连脸都没露出来。
虽然塞维恩没怎么在人类世界生活过,但他的父亲偶尔会带回来一些书籍。
每当他在家里感到无聊时,就会不厌其烦地翻阅那些泛黄的纸张。
他关于人类社会的礼仪、常识、乃至那些复杂的货币换算,大多都是从那些书里学来的。
书本里的世界光怪陆离,有人类的贪婪与虚伪,也有勇气与荣耀,让他心生向往。
可想着想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困惑涌上心头,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神经上。
“为什么我这次能跑出来呢?”
这不正常。
以父母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哪怕他已经到了雪泞村,想要带走他也易如反掌。
哪怕他躲在地底深处,也能被轻易揪出来。
可这次,即使他跨越了寒刃山脉,来到了卡伦凛帝国,身后都没有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那种如影随形的威压。
这种顺利,反而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者是……某种默许?
“难道他们终于觉得我长大了,可以像放风筝一样让我出来见见世面了?”
塞维恩自嘲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
塞维恩的思绪还在脑海中回荡,如同窗外的风雪般纷乱,但时间可不会为了少年的困惑而停滞。
窗外的世界很快爬上了一丝又一丝的黑晕,像是浓墨倾洒在浸湿的布匹上,迅速晕染开来,将天地间最后一点光亮吞噬。
夜色,降临了。
雪泞村陷入了深夜的寂静,只有零星几家店铺的窗户里还透着油灯所散发的氤氲光团,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如同鬼火。
其他地方都只有伴着大雪的深沉黑暗,不断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突然,塞维恩的耳朵微微一动。
楼下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那是皮靴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刻意放轻的声音。
但在塞维恩敏锐的听觉中,却如同惊雷般清晰。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五个,正在从后门潜入大厅,并且迅速分散开来,封锁了楼梯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汗臭味,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呵,鬣狗快要按耐不住了。”
塞维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笑一声。
他并不意外,从他踏入这个村子开始,就感觉到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黏在身上。
在这个靠近山脉的地方,一个衣着考究、独自出行的少年,在这些人眼中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他站起身,关上了窗户,将风雪与视线一同隔绝。
屋内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但他的眼神却比窗外的冰雪更加寒冷。
楼下,老约翰正站在大厅柜台后的阴影里。
这位旅店老板浑浊的目光穿过楼梯的缝隙,看向塞维恩房间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听到了楼上的动静,也察觉到了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不速之客。
他似乎听到了楼上的动静,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约翰戴上一顶破旧的毡帽,裹紧了那件打满补丁的大衣,拿起柜台上的一盏油灯。
他没有去阻拦那些正在摸上楼梯的暴徒,而是自顾自地推开大门,走向了漫天大雪的深处。
寒风卷入大厅,吹得烛火摇曳。
透出光亮的大厅,为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宾客”们大门敞开。
“祝你好运,尊贵的骑士老爷。”老约翰的声音消散在风雪中,“老约翰我会为你向神明祈祷的,……塞维恩。”
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终于不再掩饰,带着贪婪与杀意,一步步逼近了那扇单薄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