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
尘晏玄是被闹钟吵醒的。
闹钟响了,他按掉,翻了个身,想着再眯五分钟。
然后他眯了四十分钟。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怼进来了,明晃晃地砸在地板上,砸得整个房间都亮了。他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
七点四十六。
报到时间是八点。
从出租屋骑到一中,正常速度十五分钟,红灯算上,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如果他能在八点之前出门,大概八点二十能到。
迟到二十分钟。
还行。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躺回去了。
也不是很急。
新生报到嘛,又不是高考。迟到就迟到,大不了被班主任记个名字,记就记呗,又不会少块肉。
他又躺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头发翘得像个鸡窝,眼睛还有点睁不开,嘴巴里一股怪味,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刚从冬眠里被强行拖出来的熊的状态。
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漱,换衣服,穿鞋。
出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拐进厨房,给自己热了一碗粥。
是的。
迟到了还要吃早饭。
这就是尘晏玄。
他端着粥坐在桌边慢慢喝的时候,手机震了。
苏恪予的消息,一连串地往外蹦,像机关枪一样:
“你到没??”
“我在操场了!人好多!”
“你在哪?”
“你该不会还没出门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尘晏玄!!!!”
“你是不是又睡过了”
最后一条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和一个裂开的表情包。
尘晏玄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洗了,擦了手,才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马上。”
苏恪予秒回:“马上是多久???马上是五分钟还是五十分钟???”
尘晏玄没再理他。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了钥匙,出了门。
九月的早晨已经开始有点凉了,风里带着一股子清爽的、类似于洗衣液的味道。他骑车的路上经过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树叶还没开始黄,密密匝匝地绿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的碎金。
他骑得不快。
一点都不像迟到的人。
甚至还有心思拐了个弯,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一杯豆浆,插上吸管,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拿着喝。
到一中的时候八点二十九。
校门口没什么人了,就剩两个保安大叔站在那儿聊天,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个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学生心挺大”。
他把车停在车棚里,沿着操场边上的路往教学楼走。一中的操场挺大的,标准的四百米跑道,中间是足球场,草皮是新铺的,绿得有点不真实。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本来打算直接去教学楼找高一的教室。
但走到半路就发现不对劲了。
操场上有人。
不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是一大片。黑压压地站在操场中央,按班级排成了方阵,远远看过去像一片整齐的蚂蚁。
尘晏玄停住脚步。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手表。
八点三十二。
然后他想起来了。
录取通知书上好像写过——报到当天有新生欢迎会。
他当时看了一眼就扔到一边了,完全没放在心上。
“操。”他小声说了一个字。
是真的操。
他本来算得好好的,迟到二十分钟,直接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谁也不认识谁,安安静静地度过第一天。多完美的计划。
结果学校非要搞什么欢迎会。
全校新生都站在操场上,整整齐齐的,他一个迟到的人,要怎么混进去?
尘晏玄站在操场边缘,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庞大的方阵,内心在骂娘。
他的手机又震了。
苏恪予:“你是不是到了?我看见操场边上站了个人,是不是你?”
苏恪予:“别站那儿啊!快过来!咱班在最左边,靠旗杆那边!”
苏恪予:“快点快点快点校长快讲话了!”
尘晏玄深吸一口气,把豆浆杯子捏瘪了,塞进口袋里,然后低着头,以一种“只要我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我”的姿态,快速走向操场。
他知道这很蠢。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经过第一排方阵的时候,有个戴眼镜的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经过第二排的时候,一个男老师模样的中年人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旁边另一个老师拉住了,没来得及开口。
他顺利摸到了高一的方阵。
苏恪予在最左边那一排靠中间的位置,踮着脚尖朝他疯狂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喊什么。尘晏玄走过去的时候,旁边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嫌弃的,也有那种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他假装没看见,走到苏恪予旁边站定。
苏恪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太成功:“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今天开学?!”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
“闭嘴。”
苏恪予闭嘴了,但脸上的表情写着大大的“我有很多话想说”。他看了尘晏玄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特别灿烂,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
“我就知道你肯定又睡过了,”他说,“你从初中就这样,开学第一天必迟到。”
“我没有必。”
“你有。”
“没有。”
“初一迟到了四十分钟,初二迟到了二十五分钟,初三——”
“你记这些干什么?”尘晏玄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廓微微泛了一点红。
苏恪予嘿嘿一笑,不说了。
校长开始讲话了。
内容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欢迎新同学”“一中有光荣的传统”“希望大家努力学习”“为校争光”之类的。一套一套的,像从某个讲话模板里直接复制粘贴出来的,换了学校名字就能直接用。
尘晏玄站在队伍里,阳光晒在肩膀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他在想,这个欢迎会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还在想,待会儿进教室坐哪儿。
他还在想,不知道跟谁一个班。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捅了一下苏恪予:“咱班是几班?”
苏恪予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十班。高一十班。”
“人多么?”
“一个班大概四五十人吧,”苏恪予想了想,“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大厅里了,我刚才看了一眼,你猜咱班还有谁?”
“谁?”
苏恪予卖了个关子,没直接说,而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他,眉毛挑得高高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
尘晏玄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倒是说啊。”
“你还记得暑假自习室那个人吗?”
尘晏玄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
不会吧。
“就是你说‘阴魂不散’的那个,”苏恪予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还在那自顾自地说,“他也分到十班了!我当时看到名单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这也太巧了吧!你说这是不是就是缘分?”
尘晏玄没说话。
他看着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看着主席台上正在讲话的校长,看着远处旗杆顶上被风吹得翻卷的国旗,看着天上那几朵慢悠悠飘过去的云。
他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
而且是那种不太好笑的笑话。
“而且你知道吗,”苏恪予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兴奋,“那个人中考成绩全市第三,本来应该去更好的学校的,听说是因为考试的时候生了病,有两科没考好才来的一中。”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全市第三啊!咱班有全市第三!你跟他在一个班!”
“所以呢?”
“所以——”苏恪予卡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所以你俩要是能成为朋友,你的学习不就有人救了吗?”
尘晏玄转过头,看了苏恪予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在说什么屁话。
苏恪予完全不在意他的眼神,继续说:“我是认真的,你基础又不差,就是懒。要是有个人在旁边带着你学,你肯定能行——”
“苏恪予。”
“嗯?”
“你今天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苏恪予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开学第一天,激动嘛。”
校长终于讲完了。
然后是年级主任讲话。
年级主任讲完是学生代表讲话。
学生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声音不大,但扩音器把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操场。她讲的是“如何适应高中生活”,内容中规中矩,但语气很真诚,能听出来是认真准备的。
尘晏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聿砚弦。
他在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习室遇到就算了,超市遇到也算了,路口遇到也算了,毕竟那是暑假,大家都在外面晃,遇到的概率大一些。
但是分到同一个班?
全市那么多初中,那么多学生,一中高一分了十几个班,偏偏就跟他在一个班?
这不是巧。
这是邪门。
他开始回忆那个人的脸。说实话,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安静,很白,睫毛很长,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还有那双眼睛。
瞳色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不带任何情绪。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害怕,是那种“这个人不好惹”的直觉。
苏恪予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欢迎会结束后要去教室领书,咱俩坐一起啊。”
“废话。”
苏恪予笑了,笑得很满足,像一只得到了小鱼干的猫。
欢迎会终于在九点半左右结束了。
各个班级按顺序退场,跟着各自的班主任回教室。高一十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自我介绍说姓林,教数学。
林老师带着他们穿过操场,经过教学楼大厅,上到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门口停下。
“到了,”他说,“进去自己找位置坐,随便坐,以后再说调座位的事。”
尘晏玄跟在队伍最后面走进去。
教室里是那种标准的单人单桌,一共六列,每列八排。窗子开着,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味道。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不完整的帆。
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了。
苏恪予眼疾手快,抢到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两个位置,朝尘晏玄招手。
尘晏玄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里。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下前排。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灰色T恤,深色长裤,背挺得很直,头发比暑假那会儿短了一点,后脑勺的线条干净利落。
那人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没有转过身,没有东张西望,安静得像一幅画。
聿砚弦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隔了两排。
隔着十几个人。
隔了一个暑假。
他还是那个样子。
什么都没变。
尘晏玄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翻开刚发下来的新课本,第一页空白,空气里有新纸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点植物的清香。窗外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走廊里有隔壁班学生路过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九月一日的上午,一切都很新。
新的教室,新的课本,新的同学,新的开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块一块金色的长方形。
尘晏玄把那块阳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想,算了。
一个班就一个班呗。
又不是要跟那个人坐同桌。
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