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尘晏玄发现了一件事。
他们班那个全市第三,那个安静得像一堵墙的聿砚弦,脑子好像不太正常。
不是那种“不正常”,是那种——怎么说呢——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
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初的太阳还是有点毒的,体育老师让他们跑了两圈就解散了,男生们三五成群地往篮球场涌。苏恪予抱着篮球过来拉尘晏玄,尘晏玄本来不想去,但他坐在树荫下发呆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两个人在说话。
那两个男生他不认识,一个胖一点,一个瘦一点,都是那种一看就很普通的男生。胖的那个叫张伟——是的,就是那种每个班都会有的、叫张伟的人。瘦的那个好像姓刘,叫什么他没记住,姑且叫他小刘。
张伟和小刘在聊聿砚弦。
“你看到没,”张伟一边擦汗一边说,“刚才跑步的时候那个人跑在最后面,但不是跑不动,就是——你懂吗——就是不想跑快。”
小刘说:“我看他上课也不怎么举手,但是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每次都能答上来。”
“这不是重点,”张伟压低声音,“重点是昨天,我跟他借橡皮,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这块橡皮跟了我三年了,你要用可以,但别把它弄脏。’”
小刘:“……”
张伟说:“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一块橡皮,跟了它三年,别弄脏。这是正常人说的话吗?”
小刘想了想:“可能他就是比较爱惜东西?”
“爱惜东西?”张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听我说完。我用了之后还给他,他把橡皮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跟我说,‘谢谢你,它没事。’”
小刘沉默了两秒:“……确实不太正常。”
张伟一脸“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吧”的表情。
尘晏玄坐在旁边,把这些对话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他面无表情,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了。
橡皮。跟了三年。别弄脏。谢谢你它没事。
这是什么鬼?
他想笑,但忍住了。不是因为不好笑,是因为他觉得笑了就输了。他不想承认那个让他觉得“阴魂不散”的人其实有点好笑。
但确实好笑。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尘晏玄没去打篮球。他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看苏恪予他们在球场上跑来跑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混着叫喊声和笑声,整个操场吵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的目光在球场上扫了一圈,然后不小心扫到了操场另一边。
聿砚弦一个人坐在跑道尽头的草坪上。
他坐得很端正,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孤单,就好像那个草坪上的半径一米的范围是他的私人领地,别人进来反而是打扰。
九月的风吹过去,他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
尘晏玄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他不想承认,但那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画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就是单纯的那种好看。
像一幅画。
你路过画廊的时候瞟了一眼,不会停下来细看,但走过之后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印象——颜色很好,构图很好,具体画了什么,忘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篮球场走过去。
苏恪予正好拿着球走过来,满头大汗,脸晒得通红,看到他就笑:“你终于舍得动了?”
“球给我。”
苏恪予把球传给他,他接住,运了两下,站在三分线外随手一投。
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苏恪予:“……你就不能认真点?”
尘晏玄没说话,走过去捡球,又投了一个。
还是没进。
苏恪予摇了摇头,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看着他,然后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在看谁?”
“没看谁。”
“少来,我都看见了,你一直在看那边——”苏恪予用下巴指了指操场另一头,“你是不是在看他?”
尘晏玄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恪予就当他承认了。
“我就知道!”苏恪予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你嘴上说不感兴趣,其实你还是在意他吧?”
“你能不能别用‘在意’这个词?”尘晏玄皱眉,“两个男的,在什么意?”
“那就是好奇?”
“……随便你怎么说。”
苏恪予笑了,笑得很欠揍,但也很真诚。他把球从尘晏玄手里拿过来,拍了两下,忽然说:“其实我觉得那个人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就是——”苏恪予想了想,“你跟他说十句话,他可能只回你一句,但那一句就能让你记住三天。你不觉得这种人很厉害吗?”
尘晏玄想说“不觉得”,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苏恪予说得对。
他确实记住了那个人说的话。每一句。
“这是我的座位。”
“你可以坐那里。”
“谢谢你,它没事。”
这些句子单独拎出来都没什么,但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不是奇怪,是诡异。
一种一本正经的诡异。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走廊里又热闹起来。尘晏玄和苏恪予走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遇到张伟和小刘在前面走,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很开心。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张伟突然停了一下,侧身让了让。
聿砚弦从楼上走下来。
不对,不是走下来,是走上去。他大概是刚从教室出来要下楼,和张伟他们打了个照面。张伟让了一下,聿砚弦也侧了一下身,两个人对让了两次,最后聿砚弦先站住了。
他看着张伟,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先走。”
张伟愣了一下:“哦,好。”
等聿砚弦走远了,张伟转过头对小刘说:“你刚才看到没?他让我的时候那个表情,就好像在说‘朕准许你先行’。”
小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尘晏玄在后面也听到了。
他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动了一下。
苏恪予眼尖,看到了,凑过来小声说:“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抽了。”
“那是抽筋。”
“抽筋?你骗谁呢?”
尘晏玄加快了脚步,把苏恪予甩在后面。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聿砚弦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了。第三排靠窗,桌上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画什么东西。尘晏玄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不是画,是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简笔画,看起来像一只猫,又像一团毛线,反正看不太出来是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那是聿砚弦的一种习惯。
做题做累了的时候,在纸上随便画点什么,大多画得很丑,但他不在乎,画完就翻过去了,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就像他说过的那些话。
说完了就忘了。
从来不会去想别人会怎么理解、怎么记住、怎么在三天后还拿出来琢磨。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说的话做的事,大部分时候不过脑子。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在意。
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很慢,发出嗡嗡的声音,跟窗外树上的蝉鸣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林老师走进来发了一张表格,说是要统计每个学生的基本信息,让大家填了明天交。
表格发下来,教室里沙沙沙地响成一片,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又密集。
尘晏玄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上自己的名字。尘晏玄,三个字,笔画不多,但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他写字不好看,但他不在乎。
他填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聿砚弦也在填表。
他坐得很直,背和椅背之间大概隔了十厘米的空隙,不靠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是那种小时候被认真教过的握法。他填表的速度很快,每个格子都写得工工整整,字迹清瘦,像他的人一样。
尘晏玄低下头继续填自己的。
填完交了,他就趴在桌上闭眼。不是真的困,是不想跟人说话。刚开学,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社交这件事太累了,他懒得搞。
苏恪予在旁边跟后桌的男生聊天。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好像姓王,王什么他没记住。男生之间熟络起来很快,聊两句游戏就能称兄道弟,苏恪予就是这种体质,跟谁都能聊,自来熟得像个卖保险的。
“你玩什么游戏?”苏恪予问那个男生。
“王者,你咧?”
“我也玩!你什么段位?”
“星耀。”
“牛逼啊兄弟,有空带带我——”
尘晏玄把脸埋在胳膊里,听苏恪予跟别人聊天,觉得这个世界真吵。
但又觉得这种吵挺好的。
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活着,热气腾腾的,比他一个人的时候好。
他不是喜欢热闹的人。
但他怕安静。
太安静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东西就会自己跑出来。
九岁之前的桂花树,他妈的笑声,他爸把他扛在肩上转圈。
那些东西太旧了。
旧得像从另一个人的记忆里偷来的。
他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人用刷子刷上去的颜料。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校门口的小卖部挤满了买零食的学生,空气里飘着烤肠和辣条的味道。
尘晏玄和苏恪予一起走出校门。
苏恪予骑着车,单手掌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烤肠,吃得满嘴油:“明天早上你几点走?”
“随便。”
“那你等我一下,咱俩一起骑一段?”
“你不是跟我反方向吗?”
“反方向也可以骑一段再分开嘛,”苏恪予理直气壮,“重要的不是去哪,是跟谁一起去。”
尘晏玄看了他一眼。
他觉得苏恪予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肉麻的。
但他没说什么。
他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了。
尘晏玄一个人骑车回家,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九月的傍晚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他骑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经过那个暑假经常路过的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红灯。
旁边没有那辆灰色的自行车。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
骑了大概十秒,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看。
他在找那个人。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尘晏玄,你是不是有病。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柏油路面照得发暖,来来往往的车灯拉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城市进入夜晚的方式很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个人在慢慢地眨眼。
他骑进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树叶在头顶上沙沙地响。
他想起今天张伟说的那句话——“朕准许你先行”。
还是觉得好笑。
这次他没忍住。
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了。
周围没人。
他笑给谁看?
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