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府朱门闭合的刹那,陆砚辞脸上的温和笑意寸寸敛尽。
他立于原地,晚风卷着梧桐落叶掠过脚边,细碎沙沙,衬得这片豪门地界愈发幽深。方才那场交锋,让他将段家两代晚辈的心性摸透大半——段少卿浮躁骄矜,一触即怒;段清沅温良纯粹,却并非全无心机。
枝叶已见腐朽,根基必然松动。
他没有在此地久留,转身顺着长街缓步离去,身姿挺拔清雅,依旧是那副闲散文人姿态,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而紧闭的段府之内,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段清沅被兄长拽回府中,一路穿过灯火辉煌的回廊,耳畔是席间传来的笑语喧哗,可她心中却像压了一块沉石,坠得胸口发闷。
方才那陌生男子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温和淡然,却让她莫名觉得——那双眼底藏着的东西,远比她所见要深得多。
"清沅,发什么愣?"段少卿松开她的手腕,语气仍带着余怒未消的躁意,"一个无名书生罢了,也值得你这般挂心?"
段清沅轻轻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垂眸不语。
她并非挂心陆砚辞,她是挂心那门框上的燕子刻痕。那道痕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分明是孩童手笔,却出现在段府正门的门框上——段家世代讲究门庭规矩,怎会容得这般瑕疵存在多年?
除非,那痕迹比段家入住此处更早。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觉得脊背微凉。
"兄长先回席间吧,"她轻声道,"我换身衣裳便来。"
段少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段清沅目送他走远,转身没有回闺房,而是绕至西侧偏门,唤来自己的心腹丫鬟青杏。
"去查今日府门前那位陆先生,"她声音压得极低,"何时归沪、从何处来、在沪上可有旧识,越详尽越好。"
青杏一愣:"小姐,这是老爷才该过问的事......"
"正因为是父亲该问的,"段清沅收回手指,声音轻却笃定,"我才要先问。"
青杏见她神色肃然,不敢再多言,福身退下。
段清沅独自立在偏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上那道燕子刻痕。月光落在她素白的侧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苍白。
她不认识这只燕子。
却莫名觉得,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陆砚辞已绕了三条街,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闪进一间临河的旧茶铺。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面前摆着半碗冷茶。那人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半张被火烧灼得狰狞扭曲,见陆砚辞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先生。"汉子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陆砚辞在他对面坐下,指尖蘸了冷茶,在油腻的桌面上画出一道弧线:"段少卿上月从南边进了三船粗盐,走的是夜路?"
"是。押船的是他贴身随从阿武,卸货的码头在城西荒渡。"汉子顿了顿,被火灼伤的那只眼在暗处泛着浑浊的光,"段府今日派了暗探跟着先生,要不要再绕几圈甩掉?"
"不必。"陆砚辞擦去桌面水痕,语气平淡,"让他们跟。跟得越紧,段承业越安心,段少卿越放肆。"
他起身,将一枚铜钱压在那半碗冷茶旁,铜钱上铸着一个模糊的"陆"字——是前朝旧币,市面上早已不通,唯有陆家旧人认得。
"明日开始,你去城南盐市摆摊,卖什么都行,离段家护院近些。"
汉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低头应是。
陆砚辞推门而出,河面吹来的风带着腥涩的水汽。他沿着河岸缓步前行,远处段府的灯火早已熄灭,只剩几点守夜灯笼在檐角摇晃。
那灯笼的样式,与二十年前陆家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腕骨的那道淤痕。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直到瞳孔涣散。
那眼神不是恐惧,是恳求。
求他活着,求他记着,求他有一天把这天翻过来。
陆砚辞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如今只会执笔、斟茶、与人温言周旋。没人知道它们也曾握过刀,曾在火场里扒开滚烫的横梁,曾把一具具烧焦的尸身拖出来辨认。
他缓缓收拢五指,握紧拳头。
"快了。"他对着漆黑的河面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河对岸忽然传来梆子响,三更天了。
他转身没入巷陌,素色长衫被风鼓起,像一张收拢的网。